時間來到九月初,大行皇帝梓宮奉安山陵,李琚也在百官三請之下,決定于九月十五,正式登基。
九月十五,吉日。
太極宮,含元殿。
經(jīng)過徹底清掃和必要的修繕,這座帝國最高權(quán)力象征的殿宇,在秋日高遠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巍峨莊嚴。
殿前廣場,旌旗如林,儀仗森嚴。
文武百官,宗室貴戚,各國使節(jié),按班肅立。
從丹陛直至承天門外,黑壓壓一片,卻鴉雀無聲,只有秋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響。
辰時正,鐘鼓齊鳴,韶樂奏響。
李琚身著十二章袞冕,玄衣纁裳,上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象征天子至高德行與權(quán)力。
頭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垂下,遮住半面,更添威嚴神秘。
他步履沉穩(wěn),一步步走上丹陛,走向那至高無上的御座。
腳步踏在漢白玉臺階上,發(fā)出清晰而堅定的回響。這聲音,仿佛叩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畫面。
龜茲城頭的血戰(zhàn),昆侖山下的烽煙,千里奔襲的艱辛,洛陽城頭的曙光,潼關(guān)浴血的將士,長安光復時的淚眼......
還有這幾年來,案牘勞形的日夜,朝堂爭辯的激烈,田間地頭的新綠,學院中學子們渴望的眼睛......
每一步,都凝聚著血火、汗水與希望。
終于,他走到了御座之前。
轉(zhuǎn)身,面向殿內(nèi)殿外,那無數(shù)仰望的面孔。
禮部尚書裴冕出班,展開手中玉軸詔書,聲如洪鐘,宣讀傳位詔書與新帝即位詔:
“儲君李琚,天縱英武,仁孝聰睿。臨危受命,克平大難;總攬朝綱,勵精圖治。安黎庶于倒懸,復社稷于傾危;推行新政,煥然鼎革;威服四夷,德被八方。朕(大行皇帝)付托得人,神器有歸......宜即皇帝位,以承鴻業(yè),以慰民心......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詔書宣讀完畢,裴冕躬身,將詔書與傳國玉璽,高舉過頂。
李琚伸手,接過那枚沉甸甸的、象征著天下最高權(quán)柄的玉璽。
入手溫潤,卻又重若千鈞。
他雙手捧璽,緩緩舉起,示于天下。
“圣人萬年,吾皇萬年,大唐萬年!”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自含元殿內(nèi)爆發(fā),如潮水般向外擴散,席卷整個廣場,震動了宮墻,直沖云霄!
李琚將玉璽安放于御案之上。
隨后,終于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張無數(shù)人夢想、無數(shù)人覬覦、也承載著億兆生靈福祉的龍椅。
他在龍椅上坐下,目光掃過殿中。
李林甫、楊釗、劉晏、衛(wèi)成、賀知章、李泌......這些追隨他、輔佐他的文武重臣,如今皆位列朝班前端,神情激動。
薛延、王勝、邊令城、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這些忠誠勇毅的心腹,亦在殿中或殿外值守,身姿挺拔。
更遠處,是百官、宗室、萬邦使節(jié)。
他的目光最終投向殿外,越過重重的宮闕樓宇。
仿佛看到了長安城的街巷,看到了關(guān)中平原的沃野,看到了奔流的黃河長江,看到了這片遼闊國土上的萬千生靈。
“眾卿平身。”
良久,清朗而沉穩(wěn)的聲音,透過冕旒傳出。
“謝陛下!”
百官齊聲道謝,應(yīng)聲而起。
李琚緩緩開口,聲音在宏偉的殿宇中回蕩,清晰而有力:“朕,嗣守鴻業(yè),夙夜祗懼。唯念大行皇帝付托之重,唯念天下蒼生望治之切。”
“自安史倡亂,海內(nèi)沸騰,生靈涂炭,宗廟幾危。賴將士用命,忠臣效死,祖宗庇佑,乃得廓清區(qū)宇,再造山河。然創(chuàng)痍未復,弊政猶存,此朕與諸卿,不可一日或忘者。”
“故自監(jiān)國以來,推行新政五綱:興水利以固本,修道路以通脈,明律法以正秩序,辦教育以開民智,清田畝以安黎庶。雖阻撓者眾,雖艱難重重,然利在千秋,勢在必行。”
“今,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朕忝登大寶。當此之時,朕告于天地,告于祖宗,告于天下萬民——”
說著,他站起身,冕旒微動,目光如電道:“新政之志,絕不更易,改革之路,絕不停步!”
“凡利國利民之策,雖千萬人阻,朕必行之,凡禍國殃民之弊,雖積年深厚,朕必革之!”
“內(nèi),朕愿與諸卿,同心協(xié)力,掃除積弊,提振朝綱,使政清人和,倉廩充實,百姓安樂。”
“外,朕愿與諸國,和睦相處,互通有無。然,若有敢犯我疆土、掠我子民者,雖遠必誅!朕之將士,朕之火器,必為天下守太平,為萬民張正義!”
“此,朕之誓言,天地共鑒,日月同昭!”
話音落下,滿殿肅然,隨即,更熱烈的朝拜聲響起:“陛下圣明,臣等謹遵圣諭,誓死效忠!”
聲浪之中,李琚重新坐下。
登基大典繼續(xù)進行,繁復而莊重的禮儀,一項項展開。
但所有人的心中都明白,從這一刻起,大唐進入了全新的時代,靖元時代。
一個由血火中重生、在變革中前行的時代。
......
數(shù)月后,靖元四年春。
萬象更新。
含元殿御書房內(nèi),李琚,如今已是靖元皇帝,正與幾位重臣議事。
書房陳設(shè)簡樸,除了一張巨大的書案、幾排書架、一張疆域圖外,便是幾把椅子。
書案上堆滿奏章,朱筆擱在一旁。
李林甫明顯老邁了許多,但精神尚可,正稟報著:“陛下,去歲清丈田畝試點已擴展到河北、河南大部及江南部分州縣,新增登記永佃官田逾百萬畝,安置流民、無地農(nóng)戶數(shù)十萬戶。”
“此外,今春耕種情況良好,若夏秋無大災,糧食增產(chǎn)可期。只是......各地豪強反彈依舊不小,暗中阻撓、隱瞞田產(chǎn)之事,時有發(fā)生。”
李琚點點頭:“意料之中,此事急不得,也緩不得。接下來,還需繼續(xù)擴大試點范圍,完善永佃契約,確保佃戶權(quán)益。
至于阻撓清丈、欺凌農(nóng)戶者,抓幾個典型,從嚴懲處,以儆效尤。”
“老臣明白。”李林甫應(yīng)下。
楊釗接著稟報教育事宜:“陛下,軍官學校首批學員二百人已畢業(yè),其中一百五十人分赴安西、朔方、河東、劍南等邊軍任職,余下五十人留任京畿及各地折沖府。
綜合學院今春招生,報名者逾三千人,雖仍有非議,但寒門子弟熱情極高。
算學、格物、農(nóng)工三科,已有數(shù)項實用成果報至工部、戶部,正在驗看。”
“好。”
李琚聞言,臉上總算露出一絲笑意,頷首道:“教育是百年大計,告訴賀監(jiān)和李泌,不必理會那些迂腐之言。學院要的,是能實干、能創(chuàng)新的人才。優(yōu)秀畢業(yè)生,朝廷要優(yōu)先錄用,待遇從優(yōu)。”
“此外,讓西域格物院、講武堂,與長安學院多多交流,新知識、新技術(shù),要盡快推廣。”
“臣遵旨。”楊釗應(yīng)聲而退。
薛延如今已正式出任兵部尚書,兼領(lǐng)京畿防衛(wèi)。
見兩人皆已匯報完畢,他當即站出來稟報軍務(wù)道:“陛下,安西、北庭、河西、隴右、劍南、云南諸邊鎮(zhèn),均已按新制完成一輪整編,火器配備率提升,操練從嚴。
此外,吐蕃自去歲沉寂后,今春似有小股斥候在邊境活動,但未有大動作。至于回紇、契丹等部,則貢使往來如常,態(tài)度恭順。”
“邊務(wù)不可松懈。”
李琚聞言,當即叮囑道:“吐蕃莽布支老奸巨猾,其心未死。告訴李光弼、王倕、程千里諸位將軍,讓他們盯緊些。”
“此外,火器的更新迭代與量產(chǎn),也要加快,未來的戰(zhàn)場,離不開這些利器。”
“末將領(lǐng)命!”
薛延領(lǐng)命之后,也退了下去。
緊接著,戶部尚書劉晏、工部尚書衛(wèi)成又分別稟報了漕運、水利、道路等工程的進展。
去歲幾條主要水泥直道通行后,商貿(mào)物流明顯加快,朝廷稅收亦有增長。
今歲計劃興修的幾處大型水利工程,已開始勘測設(shè)計。
一切,都在艱難卻堅定地向前推進。
議事畢,眾臣告退。
李琚獨自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春風和煦,帶著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氣息,涌入書房,遠處,太極宮的重重殿宇在春光中熠熠生輝。
更遠處,長安城炊煙裊裊,市井之聲隱約可聞。
他想起登基那日,在含元殿上的誓言。
新政之志,絕不更易。改革之路,絕不停步。
他知道,前路依然布滿荊棘。
舊勢力的反彈不會停止,新政的陣痛仍會持續(xù),邊境的威脅始終存在,治理一個龐大帝國的挑戰(zhàn)每日都在眼前。
但,那又如何?
他經(jīng)歷了最慘烈的戰(zhàn)爭,見證了最深重的苦難,也從廢墟中,親手點燃了希望的火種。
這火種,如今已呈燎原之勢。
水利工地上的號子,學院講堂里的爭論,直道上往來的商隊,田間地頭農(nóng)夫的笑臉......
這些,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心跳,才是“靖元”二字應(yīng)有的底色。
“陛下。”
這時,一道輕柔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卻是楊玉環(huán)端著一盞參茶走了進來。
她如今已是皇后,衣著簡素,氣質(zhì)溫婉,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母儀天下的沉靜。
李琚轉(zhuǎn)身,接過茶盞,握住她的手:“說了多少次,這些事讓宮人做便是。”
楊玉環(huán)微笑:“臣妾想親自來。陛下又忙到這么晚。”
“事情總是忙不完的。”
李琚飲了口茶湯,與她一同望向窗外,笑道:“不過,看到變化一天天發(fā)生,百姓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再忙也值得。”
楊玉環(huán)依偎在他身側(cè),輕聲道:“臣妾聽宮人說,昨日西市有老農(nóng)賣新菜,逢人便夸朝廷修的水渠好,他家地里多收了三成。還有東市書院外,總有許多孩童扒著門縫,聽里面講課......”
李琚聞言,眼中暖意更深。
這就是他為之奮斗的一切。
隨即,他笑問道:“沅兒和穗兒呢?”
“已經(jīng)睡下了。沅兒今日習字,又得了先生夸獎。穗兒跟著學刺繡,倒也有模有樣。”
楊玉環(huán)笑道,隨即又想起什么,接著說道:“對了,李泌先生今日呈了一份奏疏,是關(guān)于在江南試種新稻種的,說是若能成,畝產(chǎn)可增不少。奏疏放在您案頭左邊那摞了。”
李琚點點頭,走回書案,果然看到那份奏疏。
他拿起,就著燈火細看,臉上漸漸露出專注的神色。
楊玉環(huán)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沒有打擾,悄聲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門。
她知道,她的丈夫,這個帝國的皇帝,又將投入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斗。
為了那稻穗更沉,為了那炊煙更暖,為了那朗朗書聲,能傳遍天下的每一個角落。
夜深了。
御書房的燈火,卻依舊亮著。
窗外的長安城,萬家燈火漸次熄滅,陷入安寧的睡眠。
唯有宮墻之上,巡夜侍衛(wèi)的燈籠,如同不滅的星辰,靜靜守護著這座古老而新生的都城。
春風拂過太極宮的飛檐,帶來遠山的氣息,也帶來泥土下種子萌發(fā)的微響。
一個時代結(jié)束了。
而另一個時代,正蓬勃開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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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靖元天子(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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