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時,楚葉和何偉回來了。
院子里彌漫著清晨的濕冷空氣。何偉搬著一個沉重的金屬箱,步履不穩(wěn),箱子邊緣在他手上勒出了深紅的印記。楚葉走在前面,面無表情,但腳步比離開時沉重了許多。
他沒有進屋,直接走向院子角落那個簡陋的棚屋。那里是他存放工具和處理一些特殊“材料”的地方。
“放這里。”楚葉指著一張堅固的木桌。
何偉將箱子重重放下,發(fā)出一聲悶響。他喘著粗氣,手撐在膝蓋上,看著楚葉。
楚葉沒有理會他,他從棚屋的架子上取下幾樣工具,開始檢查那個金屬箱的鎖扣和密封接口。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帶著極度的謹慎。箱體上有一些細微的劃痕,似乎在運輸過程中受到了顛簸。
“她怎么樣了?”何偉終于緩過氣來,問屋里的方向。
“還活著。”楚葉頭也不抬地回答。
這個回答讓何偉的心墜了下去。不是“還好”,也不是“穩(wěn)定了”,只是“還活著”。
唐曉琳從屋里走出來,她一夜未睡,眼下有淡淡的陰影。她看了看那個箱子,又看了看楚葉。
“需要幫忙嗎?”
“看好他。”楚葉說,下巴朝何偉的方向點了點,“別讓他靠近這里。”
何偉想說什么,但接觸到楚葉的視線后,他把話咽了回去。他選擇退到院子中間的石桌旁,遠遠地看著。
楚葉花了很長時間才打開那個箱子。里面不是他想象中的復雜結(jié)構(gòu),只有一個深色的玻璃容器,被厚厚的緩沖材料包裹著。容器里是墨綠色的粘稠液體,一些微小的顆粒懸浮其中,隨著光線的變化,折射出奇異的光澤。
這就是一切麻煩的源頭。
他將容器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然后,他轉(zhuǎn)身對唐曉琳說。
“我需要一份藥劑清單。”
唐曉琳沒有多問,拿出了紙和筆。
楚葉報出一連串化學名稱,有些是常見的穩(wěn)定劑和培養(yǎng)基,有些則異常生僻。他說的很慢,確保唐曉琳能準確記錄下來。
“最后一個,高純度的季銨鹽絡合物,劑量要精確到毫克。”
唐曉琳寫完最后一個字,停頓了一下。
“這些東西,有些在普通藥店買不到。”
“你有辦法。”楚葉陳述了一個事實。
唐曉琳沒有反駁。她收起紙筆,轉(zhuǎn)身離開了院子。
第二天,她回來的時候,不僅帶來了楚葉需要的所有藥劑,還提著一個醫(yī)療級的無菌操作箱。箱子里是全新的注射器,真空采血管,還有幾套一次性的無菌手術(shù)衣。
她將東西放在石桌上,旁邊還放了一本書。
書的封面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一行白字:《全球罕見真菌性腦病案例匯編》。
楚葉正在棚屋里調(diào)試一臺小型的離心機,聽到動靜,他走了出來。他的視線掃過那些藥劑和設備,最后落在那本書上。
“這是什么?”
“一些參考資料。”唐曉琳回答,“我順便帶來的。”
念念也跟著她來了,手里抱著一本圖畫書。她很懂事,沒有吵鬧,自己找了個干凈的石凳坐下,安靜地翻看。院子里的氣氛因為孩子的存在,有了一絲奇異的平和。
楚葉拿起那本書,翻了幾頁。里面是各種病例的詳細記錄,附有病理切片和影像圖片。
“你看過了?”楚葉問。
“昨晚看了一部分。”唐曉琳說,“特別是關(guān)于新型孢子感染的部分。書里提到了三十七種治療方案,沒有一種是成功的。最好的結(jié)果,是患者在嚴密隔離下存活了十三個月。”
“所以?”
“所以我想不通。”唐曉琳直視著他,“你說的‘共生’,這本書里一個字都沒有提。所有的方法都在嘗試殺死病原體,或者抑制它的活性。你為什么要做相反的事情?”
何偉正在屋里照顧妻子,聽到外面的對話,他走了出來,站在門口,緊張地聽著。
“因為他們都失敗了。”楚葉合上書,把它放回桌上。“醫(yī)學的邏輯是治愈。我的邏輯是活下去。不一樣。”
“這不是醫(yī)學?”唐曉琳追問,“那你管這個叫什么?交易?”
楚葉沉默了。
“你之前封存的那個女孩,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唐曉琳的問題變得更加尖銳,“這種‘平衡’能維持多久?一年?十年?還是說,這只是一個更漫長的死亡過程?”
“我給了她時間。”楚葉的聲音很平淡,“至于她用時間來做什么,是她的事。”
“你只是把一個定時炸彈放在了她身體里!”
“那也比直接爆炸要好。”
何偉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沖了過來。“什么意思?什么叫定時炸彈?你不是說能救我妻子嗎?”
楚葉沒有看他,他的注意力全在唐曉琳身上。這個女人的敏銳超出了他的預期。她不是一個被動的協(xié)助者,她在評估,在質(zhì)疑。
“我說的很清楚,是封存,不是治愈。”楚葉對何偉說,“決定權(quán)在你手上。現(xiàn)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何偉的臉上滿是汗水,他看看棚屋里那個危險的容器,又看看屋里病床上痛苦的妻子,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矛盾中。
唐曉琳沒有理會何偉的崩潰。她向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我查了你清單上的最后一樣東西,季銨鹽絡合物。這種級別的化學品管控很嚴。最近半年,本市只有一筆合法的采購記錄。”
楚葉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采購方是‘深藍生物’。”唐曉琳繼續(xù)說,“一家有軍工背景的生物科技公司。他們的研究方向,就包括特殊環(huán)境下的生物適應性。”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離心機發(fā)出的輕微嗡鳴。
楚葉緩緩轉(zhuǎn)過身,重新看向那個裝著墨綠色液體的玻璃容器。他以為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個貪婪的收藏家和一個愚蠢的賣家。但唐曉琳帶來的信息,讓整件事的性質(zhì)改變了。
這不是意外泄漏。
這可能是一場有預謀的“測試”。而他和何偉,只是闖入了測試場地的局外人。
他暴露的風險,比他最初評估的,要高出百倍。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楚葉問唐曉琳。
“因為我也想活下去。”唐曉琳的回答簡單而直接,“我?guī)湍悖扔谠趲臀易约骸N倚枰_認,我的合作者不是一個只會用瘋子理論來賭命的賭徒。”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楚葉。
“現(xiàn)在,我需要你的答案。你到底有多大把握?不是含糊的‘活下去’,是一個數(shù)字。”
楚葉看著她,又看了看遠處安靜看書的念念。
他想起了上一個女孩。想起了她被“封存”后,那種介于生與死之間的平靜。那不是勝利,只是一種休戰(zhàn)。
“三成。”楚葉終于開口,“在沒有其他外部干預的情況下,有三成的可能,達成我說的平衡。”
這個數(shù)字讓何偉的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唐曉琳卻點了點頭。
“夠了。”她說,“至少不是謊言。”
她打開那個無菌操作箱,開始準備工具。
她的動作熟練而冷靜,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對話從未發(fā)生。一種新的默契在兩人之間形成。它不再僅僅基于救治,而是基于共同面對一個巨大且未知的危險。
楚葉走回棚屋,穿上了一件白色的隔離服。
他準備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