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在上首兩位當家人臉上來回游走。
鄭榮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握著筆，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似乎在回味李小南的發言。
片刻過后，他終于開口，“小南同志說得很好，實干出實績，實績用干部，這個導向非常正確，我完全認同。
李國富同志也算的上實干家，在三利鎮作出的成績，縣委看在眼里。”
兩人搭班子的時間不長，但李小南對鄭榮的了解卻很深。
他說這話，后面往往會跟著‘但是’。
果不其然，鄭榮話鋒一轉，“不過，我們選配一把手，尤其是商務局這樣重要部門，既要考慮當下，也要著眼于全局和未來。”
他語重心長道：“國富同志的優點很明顯，缺點同樣明顯，他‘獨斷專行’的風格，連我都有所耳聞。
搞經濟工作，特別是面對中小企業，一把手更重要的，是能俯下身子、低下腦袋，聽取企業的聲音。
高高在上久了，難免喜歡搞‘一言堂’，放在鄉鎮是魄力，放在商務局這種部門，可就是災難了。”
鄭榮的余光，掃了李小南一眼，又繼續道：“組織部推薦張帆作為人選時，也考慮到了干部結構優化。
張帆同志，年輕，有沖勁，一直在縣政府辦工作，期間參與協調過多個大型項目，包括上次省里調研，也是他負責協調安排的。
讓這樣一位年輕干部來挑起重擔，或許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新氣象，即便有些風險，但只要我們把方向舵掌穩，老同志們帶一帶，未嘗不是一種培養干部、激活隊伍的好方法?！?/p>
“當然，如果小南縣長有顧慮，也可以讓張帆同志以副局長的身份，先過去主持工作，給他加加擔子，觀察一段時間。如果能勝任，再正式任命。
這樣，既給了年輕干部機會，也留有緩沖的余地。諸位覺得呢？”
李小南沉默，鄭榮的話，看似商量，實則已經將基調定下。
一句‘獨斷專行’，幾乎堵死了李國富的晉升通道，也不知道這李國富，如何惹到的鄭榮。
不過，無論如何，讓缺乏經濟工作經驗的張帆，去主持商務局工作，她不同意。
“書記考慮得非常周全，特別是關于干部結構優化和培養年輕干部的觀點，讓我很受啟發。”
這句話，李小南發自肺腑，年輕干部擔起重任，也是重要的用人導向。
“不過，關于國富同志‘獨斷專行’的評價，我想稍微補充一點情況?！?/p>
她目光坦誠，“各位可能不了解，三利鎮的黃花菜項目，在初期推進時，阻力很大，農戶們的思想，很是固執。
正是國富同志頂著壓力，力排眾議，甚至不惜得罪人，才強行把項目落地。
現在看來，當時的‘獨斷’，恰恰是抓住了機遇，為老百姓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收益。
有時候，基層推動改革，確實需要一些鐵腕和魄力?！?/p>
李小南沒有否認‘獨斷’，而是換了番解釋，巧妙化解了鄭榮的指控。
“至于張帆同志，”李小南搖頭，“我承認他非常優秀，協調能力突出。但商務局現在不需要‘協調’，需要‘打仗’。
熟悉地形，能沖鋒陷陣的領頭羊，不可或缺?！?/p>
她看向鄭榮，認真到幾乎是固執的程度。
“如果縣里，一定要優化干部結構，那就在商務局或發改局等經濟部門，提拔重用一位年輕副科。
在經濟任務，即將收官的年底，以及泳裝節籌備的當下，讓經濟新手主持工作，我不贊同?！?/p>
這是頭一次，李小南如此堅決的，在常委會上，反對鄭榮。
其他常委有一個、算一個，均是低著頭，默不作聲。
火藥味漸濃，誰都怕被殃及池魚。
眾人本以為鄭榮會發火，誰成想，他語氣十分平淡，好像在例行公事。
“既然小南縣長有所擔心，不如這樣，兩位同志都用一用。
任命李國富同志為商務局局長，提拔張帆同志為商務局黨組書記、副局長，兩相配合，共同進步?！?/p>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就連一直低著頭的常委們，也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鄭榮。
這完全不是他以往強勢的風格，更像是一種……妥協？
在現行體制下，局長是行政一把手，黨組書記是黨組織一把手。
在絕大多數局委辦，這兩個職務通常由一人兼任，以確保高效的決策和執行。
現在，將兩個職位分設，意味著商務局將出現 ‘雙頭領導’ 局面。
鄭榮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的驚訝，繼續道：“李國富同志任局長，主持全面業務工作，專注于經濟攻堅和任務落實，發揮其專長。
張帆同志任黨組書記、副局長，聚焦黨的建設、干部隊伍建設、意識形態，并負責對外聯絡和大型活動協調，發揮其優勢?！?/p>
他看向李小南，“小南縣長，這樣的安排，既尊重了你堅持使用熟悉經濟工作干部的意見，也兼顧了干部培養和結構優化的需要，你看如何？”
李小南倒是無所謂，她要的不是爭權奪利，而是人盡其用。
“書記，這個方案，統籌兼顧，我完全同意?！?/p>
說到這，她又補充了一句，“為了權責清晰，盡快形成合力。我建議，在文件上，明確強調‘局長負責制’的基本原則，確保在業務上，意見統一。”
鄭榮不置可否，側頭看向侯國濤，“既然其他同志沒有意見，那就按照這個方案，盡快走程序吧！”
縣委常委會就在這種詭異且和諧的氣氛中結束。
會后，侯國濤沒有直接離去，反而跟著鄭榮，來到書記辦公室。
他坐在沙發上，欲言又止。
鄭榮瞥了他一眼，“怎么？”
侯國濤深吸口氣，“鄭書記，我就是想不通，今天的局面，我們完全能贏，您為何要……”
退一步？
鄭榮靠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他端起茶杯，茶水的熱氣，掩蓋了他的復雜眼神，“有些時候，也不是非要爭個輸贏出來，小南同志她呀，沒有私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