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辦公室,趙瑾將情況一五一十作了匯報,末了補充道:“省長,李書記態度……非常堅決。
看樣子,見不到您,真不會走了?!?/p>
王海濤聽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好,好得很?!彼湫σ宦?,“她這是要跟我耗上了?仗著有點背景,就想用這種法子逼我就范?”
“省長,那現在……”趙瑾小心翼翼地問。
樓下那位一直杵著,時間越久,關注的人就越多,流言蜚語也會起來。
王海濤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
他確實被李小南這種近乎‘耍無賴’的堅持惹火了,但同時也感到了一絲棘手。
強硬驅趕?
于理不合,于情更會落人口實,尤其對方背景特殊。
放任不管?
讓她一直站在那兒,本身就是對自已權威的一種挑戰。
王海濤走到窗邊站定,目光深沉地望向樓下。
盡管從這個角度,無法看見一樓大廳的情況,但他幾乎能想象出、李小南那寸步不讓的姿態。
辦公室里的氣氛,十分壓抑。
趙瑾站在辦公桌前,盡量放緩呼吸,生怕引火燒身。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座機,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
趙瑾心頭一跳,下意識看向省長。
王海濤的眉頭明顯皺了皺,大部分干部都知道他有午休的習慣,不會不懂事到、挑這個時間打電話。
他走到辦公桌前,瞥了眼來電顯示,臉色微微一變,朝趙瑾揮了揮手。
趙瑾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并輕輕帶上了門。
王海濤深吸口氣,臉上重新掛起微笑,這才拿起聽筒,聲音平穩且恭敬:“省長,我是海濤。”
電話那頭,傳來袁時銘一貫嚴肅的嗓音,“海濤同志,在忙嗎?”
“正在處理一些文件。省長您有什么指示?”王海濤不自覺地挺直了背。
“指示談不上?!?/p>
袁時銘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我剛從外面回來,看見一樓大廳,有位年輕女同志一直站著,像是安南縣的書記李小南?
她是不是來省里匯報工作,遇到什么困難了?”
王海濤的心猛地一沉,他最不愿看到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據他所知,省長上午根本沒出去。
什么‘剛從外面回來’,估計是聽到了風聲。
他摸不準省長的心思,斟酌著詞句回道:“省長您觀察得細,確實是安南的李小南同志。
她是來匯報安南關于鄉鎮財稅改革的一些設想,年輕人嘛,性子比較急。
不過我今天的日程,都已經排滿了,辦公廳的同志也跟她解釋過,讓她先回去,材料留下,我會抽空看。沒想到……”
王海濤說到這兒微妙地頓住,言下之意、無非是想說,李小南不懂規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只兩秒,就讓王海濤手心微微沁汗。
如果說,省委高書記是只笑面虎,那省長袁時銘就是頭冷面虎。
他不需要疾言厲色,光是這無言的沉默,就足以給人帶來巨大的壓力。
無他,‘袁時銘’這個名字,在海河省政壇多年淬煉中,早已與‘心思深沉、手腕強硬’這八個字,緊密相連。
“年輕同志有沖勁、想干事,這是好事?!?/p>
袁時銘聲音平穩,但接下來的話,卻讓王海濤感到了壓力,“她特地從安南趕到省里,一等就是幾個小時,這份決心至少說明,她對自已要匯報的事情是認真的,或許確實有緊要的思考需要匯報。
海濤同志,基層同志來一趟不容易,尤其是安南那種偏遠地區的干部?!?/p>
袁時銘頓了頓,似乎在給他思考的時間,然后繼續道:“當然,你日程緊,省里的工作千頭萬緒,我都理解。
不過,既然人都等了大半天,站在大廳里……影響也不好。
你看,是不是能擠出一點時間,哪怕簡短地聽一聽。
既了解了基層動態,也能體現出省里對基層干部、對干事創業的支持。
海濤,你分管財政,聽聽一線最真實的困難和建議,沒有壞處。”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明確的建議,更是無法拒絕的工作指導。
袁時銘全程沒有一句批評,處處透著理解和體諒,但每一個字,都在明示他,必須見李小南。
王海濤握著聽筒的手,陡然收緊,指節捏的微微發白,但聲音依舊順暢,甚至還帶著些許恍然大悟:“是,省長您提醒得對!
是我考慮欠周,光想著日程排滿,卻忽略了基層同志的實際困難和工作熱情。
我馬上讓辦公廳安排,盡快見她,聽聽她到底有什么緊要的想法。
您放心,我一定妥善處理?!?/p>
“好,你把握就行。辛苦了?!痹瑫r銘說完,便結束了通話,干脆利落。
聽著聽筒里傳出的忙音,王海濤緩緩將電話扣回座機,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他之前敢肆無忌憚的晾著李小南,一方面是兩人之間早有嫌隙,另一方面也有政治立場使然。
誰不知道,李小南是被省委高書記親自點將,去安南收拾爛攤子的。
如今,省委書記高昌海和省長袁時銘之間,那種微妙的張力,早已是海河高層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這種大棋局里,李小南的匯報,其象征意義可能遠大于內容本身。
他晾著李小南,從某種程度上,也是在向袁省長表態。
但接完省長電話,王海濤知道,今天這面,非見不可。
幾秒鐘后,他按下內部通話鍵:“小趙,進來一下。”
趙瑾推門進來,一看省長的臉色,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去?!?/p>
王海濤坐回寬大的辦公椅,目光投向桌面、那堆積如山的文件,語氣平靜道:“請安南縣的李小南上來吧。就說……我臨時擠出了一點時間,聽聽她的匯報。”
“是,省長?!?/p>
趙瑾立刻應下,轉身時,臉上露出一抹復雜。
他快步下樓,腦子里飛快盤算著、見到李小南時該怎么說。
當他再次出現在一樓大廳時,李小南已經化站為坐,不知是哪個單位、給她搬出把椅子。
她就那樣坦然地坐在保安身側,全然不在意別人或探究、或打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