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漸濃,屋內的談話也在逐步深入。
“29歲的縣委書記……你當是菜市場挑大白菜呢?”
沈國華抬頭,眼里透著一股老辣的光,“普通家庭?普通家庭的孩子,能在這個歲數爬到這位子上?
斌斌,你給我記牢了,在咱們這兒,年紀本身就是一種資格,更是一種信號。”
他往后一靠,陷進沙發里,自言自語似的嘀咕:“這么年輕,要么,是你這同學背后有高人指路,每一步都踩得又準又穩;要么,就是她身上有咱們瞧不見的‘分量’。”
“甭管是哪一種,”沈國華一字一頓,說得清清楚楚,“那都是前途無量。你小子這回,算是踩了狗屎運了。”
“狗屎運??”沈斌一臉懵,他不過是想給女同學幫個忙,真沒想這么多啊!
不過,能被他老爹認可,哪怕是認可他的同學,沈斌心里也有點暗爽,但嘴上還硬著:“爸,不就是個縣委書記嘛,您至于這么……”
反駁!請狠狠地反駁我!
“至于嗎?怎么不至于!”沈國華白了他一眼,坐回書桌后頭,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
“她現在是沒什么價值,可往后呢!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擠破頭想搭上這種‘潛力股’,連門都摸不著?”
說到最后,他一錘定音:“你這個同學,上升空間極大,具備投資價值。”
見沈斌臉上的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沈國華漸漸收了聲。
自已生的兒子,自已最了解。
沈斌肚子里那點小九九,在他這兒就跟透明的似的。
“斌斌,別高興得太早。我說她值得投資,不等于說這事兒就板上釘釘。”沈國華聲音沉了下來,“恰恰相反,越是有價值的關系,越要小心經營,一個弄不好,反而會扎手。”
沈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心里是不是在琢磨,‘太好了,同學當了大官,以后辦事方便了’?”
沈國華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我告訴你,這種念頭最要不得。越是這種關系,越要講究分寸。”
他放下茶杯,“人家現在是縣委書記,是地方主官。你跟她打交道,首要身份是‘集團代表’,其次才是‘老同學’。
公是公,私是私,這個線要是模糊了,對誰都沒好處。”
“其次,投資是要講條件的。”沈國華身體前傾,“她需要我們,我們才投。
這個‘需要’,得體現在白紙黑字的優惠政策和看得見的辦事效率上。
如果只是口頭承諾,那這個投資就得掂量掂量。”
“最后,也是最要緊的一點。”
沈國華的聲音壓得更低,“你得想清楚,咱們是要做她仕途上的幫手,而不是拖累。
項目必須做好,不能給她惹麻煩。
同時,咱們也得留心眼,萬一她將來高升調走了,或者……出什么變故,這個項目能不能立得住?”
他瞥了兒子一眼,“你別覺得我危言聳聽,她這樣的干部,往上走那是順理成章的事,快得很。
你要不信?咱爺倆打個賭,最多不出三年。”
沈斌聽著聽著,把椅子往父親身邊挪了挪,“我信,爸,我沒說不信。
我就是……沒想那么遠,只覺得是個好項目,又能幫到老同學。
爸,那照您的意思,這項目……不做了?”
沈國華一巴掌拍在他的腦門上,“你呀,真是榆木腦袋!
做,當然要做。但做法得變,不能人家說什么,你就信什么。
這樣,你抓緊時間,成立個正式的考察組,先去安南實地摸清楚情況。”
“不是?您這繞了一大圈,不還是去考察嘛!”
沈斌揉著腦袋,“這跟我之前說的,有什么區別?”
“你那也叫考察?”
沈國華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走馬觀花,吃吃喝喝,能看出什么名堂?咱們得派專業的隊伍——做市場調研的、懂溫泉開發的、熟悉康養行當的、還有法務和財務。
里里外外評估透了,一點水分都不能有。”
“明白了,爸!”沈斌心里踏實了些,同時也感覺肩上的擔子重了。
另一邊,回到安南縣的李小南,被省委組織部剛發的任免文件驚住了。
‘擬任周海潔同志為省委常委、海州市委書記,免去其海州是市委副書記、市長職務。’
盡管她心里早有準備,海潔部長遲早會走到這一步,可這個時間點、太奇怪了。
明年就是換屆年,就算省委換屆安排在下半年,也不至于連一年都等不了。
這其中怕是有什么變故啊!
想到這兒,李小南再也坐不住,抓起電話就打給周海潔。
電話一直在占線。
也是,這會兒她肯定忙的腳不沾地。
剛放下話筒,鈴聲就響了,是周海潔回了過來。
“小南?”
“領導,我看到公示了,恭喜您!”
“嗯,”電話那頭傳出輕笑,“你消息倒是靈通,文件剛發出去,你電話就追過來了。”
“領導,這時間……好像比預想的要早些。”李小南措辭很小心。
體制內就這樣,講究點到為止。
哪怕再熟的關系,有些話也不能問得太直白。
“你確實敏銳,”周海潔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她停頓了幾秒,才低聲繼續說:“林書記住院了。”
“什么?”李小南倏地站起身。
明明上次去省城時,林衛斌的狀態看著還好,怎么突然就……
“突發性腦梗。”
周海潔聲音很沉,盡量保持著平穩,但李小南還是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是在常委會上倒下的,送醫很及時,沒有生命危險,但恢復需要時間。
而且,醫生明確說了,不能再承擔繁重工作。”
李小南握著話筒,手指不自覺收緊。
林衛斌作為省委副書記,分管黨群和組織工作,是省里名副其實的三號人物,也是她和周海潔在省里最有力的支持者。他這一倒,不止是人事變動那么簡單,省里高層的格局,瞬間被打破。
周海潔提前上位,顯然是更高層緊急磋商后,為穩定局面、補上關鍵空缺,做出的非常規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