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高林合上記錄本,抬起頭,鏡片后面那雙眼睛透著精光。
“要是想壓價或多要條件,一般都會在具體條款上扯皮,或是提新要求。
可您看今天那女書記提的,條條框框特別具體,特別‘硬’。
她專門強調了,一周后要看到詳細的書面說明和可行性方案,還得數據齊全、步驟清楚、能落地。
這不像在討價還價,倒像是在、設關卡,或者說,故意拖時間,您說……他們是不是想摸咱們的底。”
田偉瞳孔一縮:“你是說,他們可能懷疑我們了?”
“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
高林分析道:“咱們這回在安南推得有點急,借著三臺子鎮的民意和‘別的地方也在搶’的說法施壓,可能讓人覺著不對勁了。
尤其那個李小南,我調查過她的過往,雖然年輕,但做事有章法,有闖勁兒,以往施政,偏向大開大合,這么畏畏縮縮、猶猶豫豫,不像她的風格。”
這年頭,騙子也不好混了。
早些年,揣個假公章、印點漂亮假材料,靠一張嘴,高喊‘跑部錢進’就能唬住人。
可現在呢?
干部們見識多了,這行當門檻也高了。
他們不光得研究政策,懂點經濟,會做方案,還得分析主官脾氣,懂心理學,會帶節奏,會博弈,完全是個技術活兒。
田偉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安南縣不算繁華的夜景,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臺。
他們這伙人輾轉多地,用類似手法‘運作’項目,對地方政府那點心思摸得很透——著急發展、想要政績、信息又不靈通。
通常幾套組合拳下去,對方就算有點懷疑,也會被‘機會難得’的壓力,推著往前走。
像安南這樣,明明條件都有利,卻突然要踩剎車,繼續‘深度磋商’的,太少見了,由不得他不多想。
“咱們之前在甘省、寧省那邊,屁股擦干凈了嗎?”田偉沉聲問,這是他現在最關心的事。
“應該沒問題。”高林很肯定。
他們干這行,不是一天、兩天了,處理首尾,輕車熟路。
“那兩家合作方都是單獨的殼,錢倒了好幾手,合同糾紛也做了切割。
就算安南真去查,短時間也查不到咱們頭上,頂多覺得那幾個項目不順或是投資方不靠譜,直接扯上綠野仙蹤和田總您本人的概率很低。”
“那就不用慌。”田偉松了口氣,像是安慰自已似的,呢喃一句,“或許是女性執政,本身就少些拍板的魄力吧!”
“對了,還有個事,我看沈氏那邊,也有幾分穩坐釣魚臺的意思。”
他轉過頭,認真道:“你去查查,這其中有何關竅。”
“好的。”高林點頭。
“田總,眼下最棘手的,還是李小南要的那些材料,對我們來說是個麻煩。
投資分期和到賬證明,咱們能做,但得花時間,還得做得跟真的一樣,不容易。
環保設備的供應商資質和意向合同,臨時找個像樣的合作伙伴來造假,一周太趕,成本也高。”
田偉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就不給他們仔細查的機會。一周時間……我們不能干等。”
“您的意思是?”
“兩件事。”田偉很快拿定主意。
他作為團隊大腦,一旦覺得風向不對,要么快速突破,要么準備撤離。
“第一,加把火!
明天你就去找三臺子鎮那個董書記,還有村里那幾個能說得上話的,把咱們的‘民宿入股’、‘訂單農業’分紅,說得再誘人點。
暗示他們,要是因為縣里程序拖沓、把項目拖黃了,損失的可都是他們自已兜里的錢。
把基層民意再煽起來,他們自會給縣里加壓!”
“第二,”田偉走到酒柜邊,給自已倒了杯烈酒,一飲而盡。
“他們要的材料,盡快弄出來,做得像樣點,成本高不怕,只要拿下項目,回本還不簡單?”
“還有,再準備一份說辭。要是一周后,他們還是揪著不放,或是提了咱們根本沒法滿足的要求。
咱們就以‘地方政府沒誠意、合作基礎沒了’為由,主動表示遺憾,考慮退出。”
高林秒懂:“主動退出,既能避開被深查的風險,還能倒打一耙,維護‘受害者’形象。
就是可惜了、咱們前面投入的時間和成本。”
田偉倒不這么想,這行當、就像賭博,輸輸贏贏都是難免的。
但只要成功一回,就夠他們吃好久了。
他晃動著酒杯,“現在就看、誰更急。去辦吧,手腳干凈點。”
“是,田總。”高林領命,快步走了。
套房內,只剩下田偉一個人,臉上的陰沉,慢慢變成一種賭徒似的興奮。
他就喜歡這種游走在邊緣的感覺,利用人性的弱點和制度的縫隙,攫取利益。
安南這塊肉,他本來覺得都快吃進嘴了,沒想到碰上個較真的書記。
有意思!
接下來幾天,各方都在等。
李小南在等省廳的調查結果,綠野仙蹤在等安南縣委縣政府扛不住基層的民意壓力。
倒是沈斌有點坐不住,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試探,都被李小南用含糊話擋回去了。
就在第二輪深度磋商會的前一天,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打破了李小南辦公室短暫的安靜。
電話是市委書記黃靜秋親自打來的。
說句不好聽的,自打安南被劃成省直管縣,在秦城的定位,基本屬于后娘養的,市里別說幫助,連過問都很少。
“黃書記。”李小南趕緊接起電話。
“嗯,有個情況,需要跟你核實一下。”黃靜秋沒有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市信訪局和市紀委,都收到了幾封內容差不多的舉報信。
信里反映,安南縣在招商引資過程中,存在嚴重違紀行為,指名道姓說你李小南利用職權,為老同學沈斌所在的沈氏集團大開綠燈,故意設置障礙,阻撓更有實力、更符合群眾期盼的綠野仙蹤集團投資落地,涉嫌以權謀私、地方保護,損害安南縣發展和群眾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