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這個十幾平米的出租屋。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
沒了。
當他看到桌上那個還沒來得及扔掉的康師傅紅燒牛肉面泡面碗時，他的眼神停頓了半秒。
隨即，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張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
這哥們兒，眼神夠毒的。
“林研究員，您找我有事？”
張泉直接問，不想繞圈子。
林默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張先生，我就開門見山了。”
“昨天您在鑒寶會上的表現，非常驚艷。”
“我們院里的幾位領導，都非常關注。”
張泉心里呵呵。
關注？是盯上我了吧。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運氣好而已。”
林默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絲光。
“張先生太謙虛了。”
“尤其是那幅文徵明的揭印畫，還有您從孫家那個局中局里找出的真玉璧。”
“這份眼力，這份洞察力，可不是運氣兩個字能解釋的。”
“吳老對您是贊不絕口，說您是天生的好苗子。”
張泉聽著這些吹捧，心里毫無波瀾。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這個道理他懂。
“林研究員您特地跑一趟，不會就是為了來夸我幾句吧？”
他拿起桌上的水壺，給林默倒了杯白開水。
林默看著面前的玻璃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張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我們注意到，在那一百件真真假假的物件里，您唯一看走眼的那件……”
他特意在“唯一”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是那堆漢代的陶片。”
張泉端著水杯的手，穩穩地放在桌上。
來了。
正題來了。
他心里警鈴大作，臉上卻一臉莫名其妙。
“哦？那堆破爛啊，怎么了？”
“難道林研究員覺得，我應該多看走眼幾件才正常？”
林默的目光，落在張泉的眼睛上。
“現場那么多人包括吳老在內，都沒有留意到那個細節。”
“但我看得很清楚。”
“您拿起那個裝陶片的青銅小盒子時，您的指尖在盒底的位置，有過一個非常短暫的停頓。大概0.5秒。”
“您的眼神也在那一瞬間，變了。”
“那不是看一堆破爛時該有的眼神。”
張泉的心臟猛地一跳。
臥槽！
這孫子是人形攝像頭嗎？
這都能看見？
他當時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還是落入了有心人的眼里。
不愧是故宮出來的，都是人精。
他沉默了。
現在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承認了，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否認？
在這樣的人面前，撒謊等于自取其辱。
他選擇不說話，把問題拋了回去。
他看著林默，等他繼續說下去。
看到張泉的反應，林默知道自己猜對了。
“當然撿漏是本事，自古以來就是古玩行的規矩無可厚非。”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追查那件東西的下落。”
“我想表達兩個意思。”
“第一，我個人以及我身后的故宮，對您的能力，非常認可。”
“我們真心希望，未來能有機會進行合作。”
“第二，孫家這次在您手上吃了這么大的一個啞巴虧，以他們的行事風格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您現在很危險。”
“您需要一個盟友。”
“一個能讓他們投鼠忌器的盟友。”
“而我們故宮博物院，在打擊文物造假，維護市場秩序這件事上，有我們的責任，也有我們的資源。”
這番話，軟硬兼施，又打又拉。
既點出了張泉的困境，又適時地拋出了橄欖枝。
張泉心想，這話說得真漂亮。
把他們自己的目的，包裝成了對我的保護。
但他不得不承認，林默說的每一點，都戳在了他的痛處。
孫家這顆雷，隨時可能爆炸。
林默看著張泉的表情變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裝在牛皮紙袋里的文件。
“我們院里，近期正在籌備一個高規格的民間國寶征集與鑒定活動。”
“簡單說，就是面向全社會，征集那些散落在民間的，有重大歷史，藝術，科學價值的藏品，由我們故宮出面組織國內最頂級的專家進行鑒定，并出具最權威的證書。”
他把文件推到張泉面前。
“我們誠摯地邀請您，以特邀專家的身份，參與這次活動。”
張泉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東西。
是一份制作精美的邀請函。
上面寫著“民間國寶征集鑒定活動特邀顧問邀請函”。
落款是故宮博物院，還蓋著一個鮮紅的章。
專家？
“林研究員，你沒開玩笑吧？”
“我這點資歷，去當專家？和吳老那種級別的專家一起鑒定？”
“能力就是最好的資歷。”
林默的回答斬釘截鐵。
“這個身份，首先能給您帶來一定的官方背書。”
“孫家再囂張，想動一個有故宮顧問頭銜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其次，”林默頓了頓，目光變得意味深長，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張泉床底下那個藏東西的角落。
“活動中您能接觸到全國各地送來的頂級藏品，也能認識這個圈子里最頂尖的人脈。”
“這些資源或許……對您處理手上某些燙手的東西，會有意想不到的幫助。”
“燙手的東西”。
林默的發音很輕，但這五個字砸在張泉的心上。
他說的，就是那枚傳國玉印！
故宮這是在給他遞梯子。
一個能讓玉印安全，合法，甚至賣出天價的梯子！
張泉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絕對是一個巨大的機遇。
官方身份是最好的護身符，能讓他從孫家的威脅中暫時脫身。
“民間國寶”活動，更是他出手玉印，實現財富自由的絕佳平臺。
但這同樣也是一份約束。
跟官方打了交道，就等于半只腳踏進了體制。
以后再想隨心所欲地撿漏，恐怕就沒那么自由了。
而且，故宮到底圖什么？
和這群人精打交道，一步走錯，可能就萬劫不復。
許久，他抬起頭。
“需要我做什么？”
他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拒絕。
林默笑了。
這個問題，代表張泉已經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