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年前后,觀云縣有膽子大又不安于現狀的人開始下海經商,夢想著賺大錢,一夜爆富。
那個年代大家手里都沒多少錢,能借到的錢有限,想“干大事”手里沒有資金,只能去銀行貸款。
從銀行貸款需要有人擔保,銀行為了規避風險,要求貸款擔保人必須有單位。
需要從銀行貸款的人便想到身邊有工作單位的親戚、朋友,讓他們做擔保人。
這些擔保人首先是礙于面子,其次是壓根沒意識到會因為替別人擔保貸款,自己要承擔還款義務。
有一部分人貸款做生意,因沒有經商經驗或經營不善,導致血本無歸,最后發財夢破滅,銀行貸款無法償還。
貸款到期后,貸款人無力償還,只能由擔保人被迫幫著還,因此導致的家庭爭吵和妻離子散比比皆是。
許志高如此,石勇也是如此。
石勇又跟媳婦吵架了,他心里苦悶,便騎著摩托車來找許志遠、許志高兩兄弟喝酒。
許志高臉上、身上還帶著傷,一看就是戰況激烈,但許志遠和石勇對此早就習以為常。
一路上,許志高都在吐槽趙燕多不講理,他當初也是看在她的面子,才給她小舅做擔保弄貸款,現在她小舅死了,廠子倒閉,欠銀行的貸款只能由他這個擔保人來還!
他不光為這事掏光了家底,每月還要拿出一半的工資還貸款,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他心情不好喝點酒,趙燕還不能理解,天天跟他鬧。
他為了躲避趙燕的埋怨,剛買了張床,住在一間空閑的辦公室里,暫時不準備回去住,也能耳根清凈幾天。
石勇聽了只能勸他,“二哥,你可一點不虧!人家趙燕可是局長的閨女,你能娶到她,那可是哪輩子燒高香了!人家還給你生了一雙兒女,像這樣的媳婦上哪兒找去,你知足吧!別好日子不得好過。”
許志高一想,倒也是這么個理。
走到飯店門口,他激動的心情稍微平復,這才注意到石勇的摩托,忙問:“石勇,你發財了?可以啊,摩托都騎上了。”
石勇聽了連連搖頭,“別提了,當了冤大頭!就這破玩意,一萬多。”
兩兄弟交換了下眼色,都有些吃驚。
許志遠仔細打量著摩托車,問道:“現在新摩托車也要不了一萬,你這看著不像新的啊。”
“嗨,我停會跟你說!”
石勇說完,率先走進飯館。
菜很快端上桌,三人舉杯碰了一下,石勇一口喝完酒盅里的酒,辣得咧了下嘴,開始打開話匣子。
“都怪我瞎仗義,在酒桌上見一個朋友作難,借他八千塊錢做生意,誰知沒過幾個月,他就虧得血本無歸,家里值錢的都被要賬的算走了。他算了下,連本帶利欠我一萬多,能用來抵債的就這輛幸福250摩托車,你們說,這摩托車是不是等于一萬多買的?”
許志高點點頭,附和道:“那還真是!沒少被你媳婦數落吧?”
石勇苦笑一聲,一仰脖又喝下一盅,感嘆道:“她數落也是應該,有那八千塊錢干啥不管?”
許志高拉住他的胳膊,調侃道:“別光自己喝,咱倆難兄難弟不干一個嗎?”
石勇剛要跟他碰杯,忽然想起許志遠,扭頭問道:“志遠,你就沒碰到過這種事?”
許志遠沉吟片刻,開了口,“去年快過年的時候,咱同學吳新亮用自行車馱著一箱雙輪池,還有一只整羊,一條魚,還拿了一條阿詩瑪送到我家,想讓我借他一萬塊錢。我說沒有,他就提了讓我做擔保貸款,我直接拒絕。留他在家里吃了頓飯,飯后讓他把東西拿回去,他說帶回去也不舍得用,我就陪他把煙酒拿到大門口的小賣部,讓老板幫忙代賣,當時就把錢給他了。”
石勇心中佩服,拿起酒盅也跟許志遠碰了碰,“志遠,還是你這招高!以后再遇到這種事,我真是說啥都不冒這個頭了!”
許志高一仰脖,一酒盅酒灌進肚里,他借著酒勁開始訴苦。
“我做夢也沒想到,她小舅還不到四十,活蹦亂跳的一個人,竟然能突然得了肝癌,沒過半年就死了,廠子也倒閉了。”
許志高話音剛落,石勇立刻趁道:“誰說不是呢?早知道尿床,一夜都不睡!”
許志遠看他倆你一言他一語地說著,想勸,但張張嘴還是沒開得了口。他很清楚,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說太多終究不好。
一晃就到了1991年的歲末,那天格外冷。
鄭曉紅下班回家,一進門就看到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沓牛皮紙,許志遠正站在畫案旁用美工刀裁牛皮紙。
他見鄭曉紅回來,忙說道:“又來活了!這次接的是十幅條幅,價還不錯,就是明天元旦急等著用。”
自從家里請了保姆,花銷變多,許志遠經常接些印標語、條幅的小活,利用晚上的空閑時間和鄭曉紅一塊干,賺點小錢補貼家用。
以前哪個單位需要做宣傳,最多也就印五幅,一次要十幅,這還是破天荒頭一回!
鄭曉紅聽了也很高興,兩人一起打起配合。
許志遠先用鉛筆在裁好的牛皮紙上寫空心字,再由鄭曉紅用美工刀刻成鏤空字。
寫累了,許志遠就起身活動活動,還特意打開收錄機,放了張學友的專輯磁帶。
兩人聽著歌干著活,想著干完活后又能拿到一筆錢,枯燥的工作似乎變得沒那么乏味。
鄭曉紅忽然有些餓,這才想起忘記做晚飯,連忙放下美工刀起身,“我去廚房做點吃的。”
許志遠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她說:“咱媽說看我接了活,知道咱要忙,就燒了咱的稀飯。”
他話音剛落,段秀琴就笑容滿面地走進屋,“志遠,你忙沒空買菜,你給我錢,我去夜市買點鹵菜給你們下酒。”
許志遠答應著,從兜里拿出兩張十元紙幣遞給她。
段秀琴沒接,看著許志遠說:“你多給點,我最近打牌輸了,手頭有點緊。”
鄭曉紅皺眉,她本以為許志遠會說點啥,但他啥也沒說,把兜里剩的十五塊錢也掏了出來。
“媽,就這些了。”
“也行。”
段秀琴伸手把三十五塊錢從許志遠手上全部拿走,轉身出去了。
她走后,鄭曉紅實在想不通,就跟許志遠抱怨,“你媽這跑腿費要得也太高了吧!買啥鹵菜能花這么多?”
許志遠擺擺手,示意她別說了,然后勸她說:“咱媽是老的,就算不是去給咱買鹵菜,她說沒錢了問我要,我也得給!她做好飯讓咱去吃,權當下飯店了。”
鄭曉紅不滿,心里想那能一樣嗎?但她清楚許志遠的性格,知道多說無益,便坐回去繼續干活。
許志高下班了,他帶著佳音,來接佳寶。
佳寶見他來了,連忙拉著他的手興奮地說:“爸,俺奶去買鹵菜了!”
許志高聽了,高興地說:“那我今天有口福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他聲音大,這話正巧被一窗之隔的許志遠和鄭曉紅聽到。
鄭曉紅嘲諷一笑,看向許志遠,“你二哥有口福,人跟人真沒法比!”
許志遠看了她一眼,剛想開口,就聽到段秀琴朗聲叫他們,“我買好鹵菜了,你們都過來吃吧!”
兩人到堂屋后很快落座,鄭曉紅掃了眼桌上的鹵菜,一盤鹵雞,一盤鹵花生,還有一盤豬頭肉,滿打滿算不會超過二十塊錢。
段秀琴知道許東升冬天喜歡喝熱酒,給他燙了一壺。
許東升滿面笑容地倒滿他面前的小酒盅,笑著問:“志遠,你也喝點?”
許志遠答應著,拿來兩個酒盅,給許志高和自己各倒了一盅,“我一會兒還得干活,就這一盅。”
許志高從廚房里拿個半大碗走到餐桌旁,用筷子把雞肉、豬頭肉夾了好幾塊放碗里,嘴里還說著:“趙燕還在家餓著呢!我給她帶點回去。”
許東升臉色陰沉地看著他,但啥話也沒說。
許志遠看了眼鄭曉紅,生怕她會說出讓大家不愉快的話。
當他看到鄭曉紅像沒看見二哥夾菜一樣,只自顧自地吃著,懸著的心才放下。
小霞把段秀琴盛好的稀飯端上桌,不喝酒的人,每人一碗稀飯。
鄭曉紅感覺稀飯熱,就先吃著饅頭,就著鹵菜。
許志高看父親板著臉,趕緊把酒盅里的酒喝完,拿著一個饅頭從中間掰開,用筷子夾了兩塊豬頭肉放在饅頭里面,一邊津津有味地大口吃著,一邊催促佳寶和佳音:“吃快點!吃好了咱走。”
因為時間緊迫,許志遠跟鄭曉紅只簡單吃點墊墊肚子就趕緊回去忙著干活了。
他們一直忙碌著,沒有半刻停歇。
一晃兩個多小時過去了,鄭曉紅感覺腰疼難忍,就站起身挺挺腰,用手攥著拳頭在腰處砸幾下,才感覺好點。
許志遠看見鄭曉紅捶腰,知道她是累狠了,就安慰她:“沒多少了,快干完了。”
鄭曉紅掃了眼已經寫了空心字的牛皮紙,還有那么厚厚一沓!她皺眉說道:“別哄了。”
許志遠笑著打趣:“我這是善意的謊言!”
鄭曉紅沒工夫跟他開玩笑,坐下來繼續專注的刻字。
又過了大約四十分鐘,她終于把許志遠寫好的字全部用美工刀刻成了鏤空字。
這時,許志遠也把寫在報告紙上的每幅條幅的內容和刻好的鏤空字核對好,才跟鄭曉紅一塊拿著東西走出自家小院,準備把刻好的鏤空字印在條幅上。
寒冬里,北風呼嘯。
大紅色的條幅布剛放在地上,就“嘩啦”一聲被風卷起。
許志遠連忙找來幾塊磚頭壓在條幅布的兩頭和中間,再把刻好鏤空字的牛皮紙擺放在紅色條幅布上,用磚頭壓在邊上,防止被風吹跑。
做好準備工作后,他才打開白色油漆桶,把漆倒在事先準備好的木板上,拿著豆腐塊大小的海綿蘸著白油漆在鏤空的牛皮紙上搌著。
白漆透過鏤空的牛皮紙,在大紅色的條幅布上印上了白字。
印好一幅后,兩人分別扯著條幅布的兩頭,用鐵絲穿在條幅布兩頭,把它固定在大院的柵欄上,再繼續印下一幅。
冬日天寒,不到十點,家家戶戶就已經熄燈休息,大院里一片寂靜,只有在烏云中若隱若現的月亮和時不時躥出來搗亂的北風陪伴著兩人。
剛開始印時兩人還聊著天,互相鼓著勁,等印到過半,鄭曉紅已經累得腰疼得直不起來,但她仍舊咬牙堅持著。
每印好一幅,才站起來挺挺腰。
等印到第八幅時,鄭曉紅已經筋疲力盡,她有氣無力地說:“好累啊,我感覺又累又餓又冷,都快凍僵了……”
許志遠見她有些堅持不下去了,只能給她鼓勁,“這十幅標語刨去成本,賺得比咱倆一個月工資還多!雖說累點,但來錢也快!你晚飯沒吃好,聽說夜市那邊新開了家羊肉湯館,五塊錢一大碗,里面肉挺多!咱快點把活干好,美美喝上一大碗羊肉湯,就暖和了。”
聽他這么一說,鄭曉紅仿佛聞到羊肉湯噴香的味道,那熱乎乎的羊肉湯著實讓她向往。
許志遠的一番話,仿佛給她打了一記強心針,讓她又多了幾分力量。
她嘴里說著“好”,蹲下身繼續干。
等兩人把十幅標語全印好,收拾完東西回到家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半,盼盼和小霞早已熟睡。
許志遠心疼地摟著鄭曉紅瘦弱的肩膀,柔聲對她說:“讓你受累了,走,咱去喝羊肉湯!”
鄭曉紅直接往床上一躺,閉上眼,有氣無力地說:“不了,我腰疼,腿也麻,像灌了鉛,一步都不想走……”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竟真睡著了。
許志遠勸她,“你這樣睡會凍感冒的,趕緊脫了衣服睡好。”
鄭曉紅眼都不想睜,慢騰騰地把衣服脫了,鉆進被窩。
許志遠坐在床邊脫衣服,覺得仿佛瞬間就被卸去力氣,他看了眼熟睡中的妻女,小心翼翼地躺進被窩。
許志遠很快便進入夢鄉,但這一夜卻做了很多夢,他一會兒夢見二哥兩口子又打架了,一會兒又夢見印好的條幅全被風吹落在地,上面印的字還沒干,被粘得一塌糊涂……
他愁壞了,掙扎著醒來,發現是夢,這才松了口氣。
但他還是放心不下,起床走到房門外,此時天已經蒙蒙亮,他連忙去了大院里,用手摸了摸條幅上的字,發現已經完全干透,這才長吁一口氣。
雖身心疲憊,但他此刻已經沒了睡意,便索性把掛在柵欄上的條幅都收回屋,一一疊好放在畫案上,準備吃過早飯就盡快給對方送去,順便把賬結了。
只有錢拿到手,他才能安心。
一想到很快就能到手的錢,他就覺得累得值!
早飯后,許志遠帶著十幅標語條幅,坐上通往興旺鎮的農用班車,經過一路顛簸到達目的地。
興旺鎮政府的高主任年近四十,說話沉穩老道。
見許志遠來送條幅,又是端茶又是遞煙的熱情招待他。
他心知許志遠這趟來除了送條幅外,肯定還想要結錢,便趁他開口前先他一步,“你來得不巧,書記去城里開會了。”
許志遠有點失望,忙問:“高主任,書記啥時候能回來?”
“這可說不準,要不你先把發票交給我,等書記回來,我第一時間讓他給你簽字。”
見高主任客氣有禮,許志遠也不好多說什么,只能道謝后把發票交給他,“那就麻煩高主任了。”
雖然沒拿到錢,但許志遠對此并不擔心,畢竟這條幅是給鎮政府印的,公家咋可能賴他私人這點小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