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相容又撲了過去,抱住母親和二嬸,忙著補充,“想,我都想,我連沒出生的小侄侄都想了。”鎮(zhèn)遠侯夫人心疼地順著女兒撲亂的頭發(fā),二房夫人帶著笑意理著她的衣服,她們以為謝相容是想家了,自己回來了。
旁邊的謝長柏三人,壓下心頭酸楚疼惜,他們已經(jīng)知道是先生讓她回來的,也知道小丫頭在路上經(jīng)歷了刺殺,可他們家的小丫頭已經(jīng)學會藏事兒了。
謝軒桓謝軒慕兄弟二人對視一眼,眼里閃過一抹疑惑,此次出手的會是誰呢。
謝相容哄好母親二嬸,起身給嫂嫂見了禮,問道:“怎么不見四嬸?”之前的信中只說父親大哥奉旨去南地,帶上了四哥和五哥。
“你四嬸啊,阿暖過了周歲她就去西陵了。”謝老夫人拉了孫女到自己身邊。
謝相容感慨她家小妹已經(jīng)一歲三個月了呢,又捏捏小妹圓嘟嘟的臉,惹出一溜的口水,蘇氏連忙掏出手絹擦了。
謝相容東扯扯西扯扯,講她在蒼梧山的趣事,一邊逗弄小妹,終是哄著小妹喊了一聲阿姐。
瞥見祖母慈愛的目光,謝相容回以一笑,心里突然一酸,太可惜了,她給祖母的畫毀了,為了畫,她專門去洛川住了好長一段時間,祖母一直想回洛川,也一直期盼著全家團圓……
可是,身不由己。
又是身不由己!
先鎮(zhèn)遠侯與謝老夫人都是洛川人,先帝時,跟著先帝四處征戰(zhàn),最后回到了京都,他二人現(xiàn)有三子,長子也就是現(xiàn)在的鎮(zhèn)遠侯謝詢錚謹重嚴毅,外修兵革,內(nèi)綜儒學,娶了榮安伯的女兒藍焰,育有三子一女,還收養(yǎng)了個女兒謝凝,去年秋天奉旨去南地了。
二子謝詢瑾是在戰(zhàn)場上出生的,護理不當,自小身子就不好,早早給他起了個吉名長柏,希望他能長壽,娶了太后義女云平郡主蘇晴,二人膝下兩子一女,因著一身才學,被皇帝尊以客卿。
四子謝詢欽一向乖張肆意,老侯爺過世后,也收了心,娶了奚老將軍的女兒奚柳,二人一子一女,如今,奉命鎮(zhèn)守烈陽西邊重城西陵。
一家人用了飯,謝相容想跟謝老夫人一起睡,二妹翎晗非要跟著,于是,謝老夫人帶著兩個孫女一起休息。
入夜,謝相容與祖母說著小話,哄睡了祖母,躡手躡腳爬起來,又躡手躡腳幫祖母妹妹掖了掖被角,再躡手躡腳的出了門,輕輕關了門。
謝相容關好門后,床上的謝老夫人緩緩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留下一行淚,她的孫女喲,而后她又輕輕閉上了眼睛,當做什么也沒發(fā)生。
千里之外的蒼梧山,淙淙水聲,幽幽樹影之下。
一方四角亭里,一青一黑兩人對坐,中間是一塊青石板,板上是個棋盤,盤中是廝殺正酣的棋局,你擋我殺,你圍我堵,好不激烈。
“啪!”
青衣男子落下一子,仿佛一記沉重的質(zhì)問。
黑衣老者不疾不徐地摸著花白胡須,眼里的混濁包含萬千思緒,“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長柏當年將她送到這,又何嘗不是為著這一天。”說完緩緩落下白子,是一聲無奈的嘆息。
青衣男子兀自嘆氣,“長柏心里裝著大義,找了借口把她送到這,學生何嘗不知。”可到底是,不舍、不忍。
“唉……”老者輕嘆一聲,回以苦笑,將棋子丟入棋缽,自百里家始,“終究還是到謝家了。”緩緩站起,袖手走到崖邊,眺望遠方。
青衣男子身子未動,手里撥弄著一枚黑棋,語氣含怨,“如此,我烈陽國危矣!”不知他是怨這世道,還是怨撥弄風云的人。
老者背著手,蒼老的聲音悠悠響起,“先帝時,各國欲瓜分烈陽,先帝與肅王殿下常年征戰(zhàn),終是將外敵趕了出去,為烈陽贏來短暫的和平,卻也留下權爭隱患。”
“如今,南地爭奪戰(zhàn)越發(fā)頻繁,陛下卻放任權爭,做黨爭的推手……若是各國合圍,如今的烈陽可沒有先帝時的底氣了。”蒼涼的聲音里滿是悲戚,一行濁淚坷坎滑過他滿是丘壑的臉。
青衣男子滿含怨怒地接話,“今上身居九五已二十四載,開平五年,百里一門因結黨案,滿門皆亡;開平九年,鎮(zhèn)國侯府涉嫌通敵,亡的亡,失蹤的失蹤。”
略做停頓,接著說:“開平十年,韓國公舉家致仕返回渟陵;開平十四年,慕容一家被奪了兵權,發(fā)配邊境;開平十六年,榮安伯府下放各州縣……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與先帝同德同心同力幾十載,共同為烈陽贏來十幾年的安榮呢?”
一縷風經(jīng)過樹梢,葉角存留的呢喃是他無限悲涼的嘆息。
歷史上,輔佐帝王成就霸業(yè)的功臣,能夠全身而退的并不多,更多人因“功高震主”最后被除掉,又怎會容得一品軍侯呢。
道理都懂,只是……如今的烈陽,還經(jīng)得起折騰嗎?
滿朝文武,多少人享著富貴,受著奉承,與各州縣相互勾結、巧取官田、豪奪私產(chǎn)、逼農(nóng)為佃、層層盤剝,當國難來臨,卻先顧著私門。
諷刺!
諷刺啊!
而今,烈陽國周圍群狼環(huán)伺,國內(nèi)黨爭、權爭……唉,誰,能為烈陽爭一片清明呢?
青衣男子輕輕放下手中棋子,走到崖邊,隨老者的目光越過層層山巒,定在縹緲的遠方,那里,是烈陽帝都,臨都城。
臨都城,自是一派物寶天華、王氣蒸蔚。
城內(nèi)有兩條寬平長直的大道,是為朱雀、青武,一縱一橫,在京都腹心交叉,將臨都城切成四等分。
烈陽國的勛貴就分布在兩條大道之側(cè),高墻合圍,把權與財牢牢圈起來。大道上每日車水馬龍,挾貴好華的勛貴子弟們來往穿梭,大道正北是皇室之地,正中是一座巍峨、雄渾的宮殿。
此時,供皇帝處理事務的乾陽殿,一身著月白衣的男子在御下袖手而立,那人約莫不到四十,長身闊肩,面容略有些病態(tài),然神態(tài)矜持,神情肅穆。
高堂之上,皇帝若有所思地敲著桌,他像是突然想起南地戰(zhàn)事,隨口問道:“長柏以為南州該不該爭?”
謝長柏慎重地說:“當南召攝政王遠征西陵時,南州可爭;如今,攝政王復返,西越南召聯(lián)盟又成,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