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視著她明亮的眼眸,目光顯出些許溫柔。
穩婆的臉變了變,她自知今日即便走出未央宮,也只能橫著走出皇宮,幕后之人也絕不會留她活口,她即已收下千兩黃金,舍了這條命能保全家平安,似也值了。
這計謀的確不算高明,可奇在突然,皇帝離京數月,對朝野疏于掌控,若是被朝臣突然發難,必定慌亂無措,極容易被逼就范。
等看見崇德殿前朝臣三五成群交頭接耳時,他臉上的表情就淡了下去。
朝臣們對視一眼,臉色各異,有說不合規制的,也有說權宜之計,理應不拘小節的。
揉了揉頸側的傷口,難耐地換了的姿勢。
他話音未落,外頭忽然響起鐘聲,這是早朝的預示,鐘聲響過三遍,早朝就會開始。
腳步頓住,慢慢轉過身來,剛才臉上那十分精彩的表情此時已經雪融般退了個干干凈凈,只剩了深沉的波瀾不驚。
對于一個站在權勢頂峰的男人來說,他可以對情愛不屑一顧,但內心深處出,他的妻子,仍要保持對他十年如一日的愛,哪怕他不回應,哪怕隔了一世,哪怕他已經放棄。
隔了這么久,前世今生的長度,穆卿塵才感覺到一股窒息、尖銳的難過。
他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專注看人時總給人一種情深的錯覺。
即便那張臉上分明就寫著寡淡冷漠,可越是極致反差,越是叫人沉溺,飛蛾撲火。
她仰頭與他說話時,耳珰也會跟著輕輕搖晃,被春日映出一道道水光,漾在她瑩白的肌膚上,搖曳,招展。
漾出一層層漣漪,如同平靜心湖投下石子。
總是冷淡沉靜,似皚皚白雪般皎潔清冷,散發著生人勿進的強勢氣場。
可眼前這一幕,仍舊叫他心情灰敗,嫉妒如狂。
他站在花廳外側,陽光打在他深邃眉骨上,半明半暗,越發顯得山嶺起伏,丘壑深沉。
為官五十載,清正廉明,不涉黨爭,不結權貴,僅憑一聲才氣,以及為國為民的正氣屹立于朝堂之上,清官敬他,貪官懼他。
雨才停,陰云隱隱有散開的趨勢,明媚的春陽自天邊傾灑而來,暖光籠罩了整個皇城,御花園中被雨摧打的花草漸漸復蘇,探頭向陽。
三月中的時候,京城稀稀疏疏下起了氤氳細雨,皇城內外皆是一片朦朧。
自她邁進殿門時便站了起來,此時微微屈身,盈盈一拜,端的是世家貴女的儀態萬千。
她雙手交疊微微放在小腹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視,是最標準的世家貴女之儀態。
冷俊的男人欺身靠近,將她整個兒籠罩在陰影之下,身形極具壓迫,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撫過她輕抿的唇瓣,而后他將一塊冰涼的物件掛在了她的脖子上。
穆卿塵身上的戎裝一直不敢卸下,可門外冷寂無常的夜卻顯得過于寧靜了。
他白凈的臉因病弱更顯蒼白脆弱,哪里還有方才威懾凌厲的模樣。
自高祖崩逝后,內亂外患不停,近幾年大周戰亂不斷,傷了元氣。
可景泰帝接管朝政后,到底年輕氣盛,太后聞一族無時無刻不等著乘虛而入,鄰邦也跟毒蛇一般死死盯著大周。
一襲清冷的月牙白垂花云錦長裙,披帛與腰封是水藍色,繡著百鳥爭鳴,頭發簡單地梳了個單螺髻,插著那支檀木簪,再用幾朵珍珠釵環點綴,顯得格外清新脫俗。
他腳步一頓,胸口一股腥氣上涌,忙掩飾性地遮住嘴巴,迅速塞了一顆藥丸吞下去,這才好受一些。
皎皎如月,姿蘭玉樹。
盛滿笑意的眸中眼波漾開,如同一池被攪亂的春水般動人。
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笑得有些高深莫測,幾乎是自言自語道。
何況是坐在權勢巔峰的帝王,權勢可以腐蝕一個人的善良,也可以吞噬一個人的仁義。
少年慕艾,心動只在一瞬間,而從此,他的眼里和心里就再也割舍不下這個人了。
那些歌舞升平的文官,做了一封辭藻華美的呵斥信送來,有些典故他都沒有看明白,卻讀起來很好聽。
臉色漸漸冷了下來,那如同琉璃般易碎的美人,此刻也露出了如同冰棱的鋒芒。
看見上面的字跡,他的臉色猛地沉了下來,冷若霜寒,涼意透骨。
但這外表看起來如琉璃般精致溫柔的容世子,卻像是個渾身長滿了刺的刺猬,說出的話總讓人難受的緊。
“有我在前面,除非我死,不會讓人傷到你一絲一毫。”
穆卿塵話落,她心中狠狠一震,心口難以平復的酸澀令他一時無言。
伴隨著粗獷狂妄的笑聲,一個身材健壯的青年男人扛著一柄彎刀,自房頂上一躍而下。
來人囂張的未著面巾,帶著些許異域特征的五官暴露在空氣中,眼窩深邃。
如虎嘯般的怒吼響徹靖王府,震得屋上瓦片抖了三抖,樹枝上的麻雀也驚慌四散。
神色呆滯地看著他,臉上的情深沒來得及收回去,與錯愕惶恐交織在一起,顯得分外扭曲詭異。
六月的艷陽天,燕王只覺得心中如寒潭沁骨般冰冷,有什么東西在頃刻間轟然倒塌崩碎。
終于坐不住了,往日溫柔的面具再也偽裝不下去。
淡淡看了她一眼,臉上雖然依舊沒什么表情,卻也不似往日那般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那是因為他隱約意識到了某種可能性,因而心亂了。
明明不熱,她就是莫名覺得心底有股壓不住得火氣。
銀色月光如水傾瀉,夜風拂面而來,吹的她一個激靈,思緒也冷靜了許多。
老者身著朝服,發髻梳的一絲不茍,削瘦的臉上是一雙沒有感情的細眼。
聞璟性子溫潤,楚王笑里藏刀心思深沉,燕王意氣沖動仍舊孩子心性,六皇子內斂安靜不言不語。
這種明知道對方有問題卻不得不忍耐的感覺,無比憋屈。
到時候突厥在邊關拖住蕭壁城的步伐,使他無法回京,京城這邊再祭出楚云菡這張牌,給瑞王安一個通敵謀反的罪名,將封家徹底壓制在腳下,再由賢王出面收拾殘局便順理成章,名正言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