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鄭氏醒來后不見謝相容,聽底下的人說起,才知曉她去了榮居堂。略一思付,便知她這閨女是為了何事去的榮居堂。
周嬤嬤端著藥進來,對鄭氏道:“夫人,安神藥煎好了,快趁熱喝罷。”
這邊鄭氏端起藥碗和周嬤嬤說著話,另一邊穆卿塵的話剛落下,陌尋便從窗口一躍而出,身子幾個騰躍,很快便消失在人群里。
陌尋剛離去,前頭猛地沖出一匹瘋馬,“嘭”地一聲撞向馬車。
晃蕩的車廂里,穆卿塵折斷肩上的箭矢,正要就勢翻出馬車,忽然眼前一花,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沖他撲了過來。
神情慌張的少女才將將碰到他,便倏地消散。
“把文書帶走,去京兆府叫人來,我與橫平能撐半個時辰。”穆卿塵冷著聲吩咐。
三人也不是頭一回遇險了,早已培養了十足的默契。穆卿塵的話剛落下,陌尋便從窗口一躍而出,身子幾個騰躍,很快便消失在人群里。
前頭正在駕車的橫平輕扯韁繩,馬車穩穩減了速,駛入京都最繁華的路段。
雖是晌午,可這里依舊人聲鼎沸。
路上幾個挑擔的貨郎見到金陽王府的馬車,彼此打了個眼色,其中一個貨郎從一邊的籮筐里掏出弓箭,一甩擔子便往車窗射了一箭。
撫恤災情,需要銀子,穩定人心,需要銀子,邊關戰士守住國土,也需要銀子。
國庫空空如也,這些銀子從哪里來?
那時建德帝還未駕崩,景泰帝也尚未登基,但底下的謀臣已經列好了一頁名單,欲宰幾頭“肥羊”立威,好讓各地富商心甘情愿地上交家產。
這是蘇槿歆畫的畫,一幅雪中紅梅圖,一幅雨后修竹圖,兩幅畫都畫得極好,筆觸細膩、意境高遠,頗有種寧靜致遠之感。
蘇槿歆是個氣質高雅的人,青絲如娟,峨眉淡掃,如遠山芙蓉般秀美。她的母親若謝相容沒記錯,她今年應當有四十多歲了,可瞧著卻不過三十出頭。
也是,她萬事都有父親替她出頭,還得奉國公府看重。
小徑通幽,梧桐與梅樹林立,廊下還搭著個花架,上面種滿了纏枝牡丹。
進了屋,內室里的擺設比之院子更顯高雅,一張古樸的焦尾琴,一排放滿筆墨紙硯的檀香木博古架,還有掛在墻上的兩幅畫作,無處不顯風雅。
謝相容知曉是因著出云樓那出,懶得同她計較,只面色淡淡地點了下頭。
謝相宓氣歸氣,但到底記住了寧氏的話,不敢在院子里同謝相容鬧,斜乜了謝相容一眼便冷著臉離開了榮居堂。
穆卿塵失了許多血,身體還起著高熱,驟然下床的瞬間,眼前一陣黑。
他頓了頓,待得眼前的黑暗散去,方套上衣裳,一步一步往外去。
陌尋不肯應,難得遇著個菩薩,能在主子昏迷時喂藥,怎能將菩薩拒之門外?
他忙給橫平打眼色、誰料那蠢木頭明明接到他的眼神了,卻還是面無表情地應了聲:“是?!?/p>
這些年,陌尋不怕受傷,就怕給主子喂藥。誰能喂得進藥,誰就是他爹,啊不,就是菩薩。
他撓了撓頭,偏頭問橫平:“你說我們倆還有武陽喂不進藥,是不是因為我們仨是大老粗?謝姑娘性子細致,動作又溫柔,這才喂藥喂得那般順當?!?/p>
主子自七歲起,便鮮少有人能在他無意識時往他嘴里喂東西。水也好,湯藥也罷,都只能等他自個兒醒來喝。
陌尋記得,主子十歲那年受了傷,燒得人事不省。為了喂藥,他與橫平、武陽差點兒沒把他下頜掰斷。就這般,還是一滴藥都喂不進。
還以為他是傷得比前世輕,這才提早醒來??梢磺扑@鐵青的臉色,又好像是傷得更重了。
穆卿塵靜靜與她對望,黑漆漆的眸子倒映著她明媚的面龐。
小姑娘正值最好的年紀,靡顏膩理,玉貌花容,像二月枝頭那蓬桃花,又像繁星簇擁的那輪月。
不管是夢還是幻覺,她撲過來的一剎那,他的心“噗通”“噗通”跳得飛快,跟得了心疾一般。
穆卿塵皺眉,他非常不喜這種失控的感覺,更不喜在夢里的感覺。
他強行逼著自己醒來,可醒來后,眼里映入那張臉,他的心又開始猛烈跳動。
小姑娘清凌凌的桃花眼里盡是慌亂,倉促間發髻掉了根簪子也不自知,撲過來時,柔軟的發梢甚至掃過他的手背。
穆卿塵甚至能清楚感知到那點微微的癢。夢里的這一幕,與他在馬車里見到的幻覺如出一轍。
偏這莫名闖入腦里的片段,真實得就像發生過一般。就連方才昏迷做的那個夢,也不像夢,倒像是一段記憶。
似是不敢相信,那位端方持重的穆世子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謝相容邊打著酒嗝邊搜腸刮肚地想要回擊他。
到底是養在深閨里的姑娘,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罵人的詞,好半晌也沒冒出一句完整的話。
昏暗的內室,燭火搖曳。幔帳輕垂,穿著月白寢衣的姑娘瞪著他,醉醺醺又帶著怒意道:“穆卿塵,你還將我給你做的桂花糕扔了。”
床頭的郎君懶懶瞥她一眼,素來不辨喜怒的臉慢慢浮起一絲笑意,嗤了一聲,連看都沒看一眼便離開了。
她捏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里,慢慢地嚼,靜謐的屋子里很快便響起幾聲輕微的咀嚼聲。
謝相容吃得專心,也沒注意到躺在榻上的男子早已轉醒,正睜著眼,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小姑娘捧著個糕點盤子,一顆一顆往嘴里塞桂花糕的模樣,總叫他想起從前在密林里見到的松鼠。
謝相容在揚州時,三不五時便要吃上一小罐。后來回了上京,知曉這里的貴女嫌這糖吃著不雅,便也吃得少了。
端著第二碗藥進來的陌尋也怔了證,他低頭瞧了瞧手里剛煎好的備用藥,麻溜地轉身出屋去。
謝相容當然沒想要勉強,半坐在床頭,輕攪了攪碗里的藥,便舀起一匙羹,邊往穆卿塵嘴里送,邊說著:“玉扣,把帕子備好?!?/p>
溫熱的匙壁剛碰到穆卿塵的唇,便見他齒關一松,那一匙藥順順當當地入了他的嘴。
可她無暇欣賞,只踱著步思忖著,該如何提,穆卿塵方才不會生疑。
這一想她便想了整整一個白日。
夜里就寢時,頭發絞至半干,她便讓玉扣、玉屏退下。
他沒有話要與她說,也沒有想要見她,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問上那么一句話。
玉扣離開后,孫太醫親自去給穆卿塵煎藥,一到小廚房,便見那灶臺上放著紅豆甜湯,還有煎得金黃的餡兒餅,餅餡兒有豆沙、桂花芝麻的,也有韭菜蝦皮的。
仿佛曾經也有過這么一幕,也有這么個人,將他圈在冷香澹澹的方寸之地,讓他掙扎不得,猶如困獸。
幾乎在那似曾相識的感覺盤旋在心間時,他的心便像是脫了韁的野馬一般,愈跳愈快。
這樣的心悸感,在夢里也曾出現過。
謝相容始終低著眼,視線落在他膝上的小毯,那上頭繡著竹葉,她便慢慢地數著,一片、兩片、三片……
穆卿塵也垂著眼,目光落在她裙擺繡著的綠萼梅,上頭的花瓣層層疊疊,如香雪抱衣,蓊然香氣撲面而來。
很快穆卿塵便反應過來,那清清冷冷的香氣是她身上的軟香。
外頭罩著件松青色的外袍。他面無表情地垂下眼,蒼白修長的手指先解下外袍,之后解開里衣的帶子,再慢慢脫下。
男人的胸膛、腰腹、還有左肩都纏著雪白的布帛,他本就生得白,身上的皮膚被布帛襯出一種清貴的玉色。
寬肩窄腰,鎖骨如山巒起伏,仿若畫師精心描繪出的一幅畫。
穆卿塵并不看重自己對那味食物的喜惡,與他而言,口腹之欲寡淡如斯,儼然一淡泊無欲的人。
可每當謝相容這般想時,又偏偏會想起穆卿塵的另一面。那個黑眸蘊火,走在長安街一地血色里的人。
謝相容微側頭,對上穆卿塵漆黑的眼,那里頭一片沉靜,瞧不出半點尷尬的情緒。
前世便是如此,她信了穆卿落的話,煎炸燉煮,用算不上好的廚藝料理了整整一個月的豬下水。他竟也不嫌棄,一點不落全吃了個光光。
她說這話時,黛眉挑著,長長的桃花眼也睜得圓圓的,莫名有些嬌態。
與她慣來溫雅規矩的模樣不大一樣,倒有點像夢里吃醉酒的她。
欽天監在年初時便預警了黃河將有大水,朝廷撥了六百萬兩用來加堤固壩??珊樗畞頃r,中下游被淹的府城十有七八,其中要數濟南、開封受害最重。
景泰帝震怒,令人嚴查,底下之人官官相護,最后只交出三名知縣頂了罪。
彼時便是景皇后的兄長景朔整合了父親的舊部,輔佐景泰帝將其余藩王一一擊敗。
謝相容眼皮一跳,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朱嬤嬤,還有她送來的那杯毒酒。
那酒帶來的那無窮無盡的疼痛,她到這會都心有余悸。
對中宮的那位景皇后,更是十分忌憚。
未央宮的這位皇后,出自將武將世家景家。
誰能想到呢,前兩日還驚慌無措的姑娘轉眼就要入宮里做女官了。
玉屏眼睛都要發起光來,在大周,想入宮做女官不是件容易事,比兒郎們考秀才都要難的。
許姑娘能有此造化,玉屏是真為她開心。
即便他知曉這人不該殺,不能殺,卻依舊按捺不住心底那滔天的殺意。
他不該是這般沉不住氣的。
但她受傷的那一剎那,他的理智退讓了。
穆卿塵盤腿坐于榻上,抱神守心,待得心跳逐漸恢復如常,方下榻,將那抱肚壺里的冷茶灌了半壺入肚。
因為穆卿塵沒做夢,一夜好眠。
只他一想到昨兒沒做夢,便會自然而然地想到謝相容。
一想到謝相容,那顆心又會狂跳不已。
好在他對這點子異樣已經習以如常,便是謝相容站在他身前,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那時他看她的眼神,謝相容一直看不懂。瞧著波瀾不驚,可內里又似有暗涌橫生。總覺得他那時想說的不是他累了,而是旁的。
那兩間鋪子謝相容經營得很是不錯,兩個掌柜每年年底來報賬,都要夸她幾句。
京都正經的高門貴女只學掌中饋,外頭的生意是從來不理的,都交與掌柜來管。若不然,就要被人笑話一身銅臭了。
另一方面則是西郊靠北那一大片貧瘠的地,實則藏了好幾處溫泉眼。到得明年那幾處溫泉眼被人掘出來后,那些地可就值錢了,畢竟是能做溫泉莊子的地。
謝相容記得后來那些溫泉莊子的價格都要蓋過東郊的莊子,眼下那一大片地尚且無人問津,她賣了東郊的莊子,正好能買下那些地。
那,他不需要知道她是誰。
身后的夢境一寸一寸坍塌。
那一聲聲“救她”亦隨著坍塌的夢境徹底消弭殆盡。
他不會讓任何人操控他的情緒。
如果這個“她”會干擾他的理智,令他連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住。
皂靴輕轉,男人毫不眷戀亦毫不猶豫地背過身,重新回到那條陰暗的甬道里。
“往前走,穆卿塵,往前走你便能找到答案了。”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誘哄著,“往前走,你便能知道她是誰了?!?/p>
心跳得愈快,他的神色便愈冷。
穆卿塵的心跳得極快,忽然間便有了一種難以克制的渴望、催促著他繼續往前去,好似只要走到那人面前,他心里涌動著的極不安分的東西便能如山洪般傾泄而出。
見那背對著自己、幾乎要貼著墻面側躺的女子,他眉頭斂起。
謝相容先前歇息過,現下并無困意,還沒睡著。聽到窸窸窣窣脫衣的聲音,她被窩里的手緊緊攥住。旋即,被角被掀開,一具身體躺了進來。
說他冷漠也好,說他心狠也罷,在他看來,鄭氏的命不值得浪費一顆能在關鍵時候救下主子命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