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放臉上的表情如同打翻了調色盤,青紅交錯,寫滿了尷尬、震驚和一絲被欺騙的惱怒。
他難以置信地喃喃道,“這……這怎么可能?秦書記,這事情我之前也聽到些風聲,但一直以為是徐守鳳被調離后心有不甘,放出來抹黑蔡敏的謠言啊!怎么會……”
“天放啊,你還是太容易輕信表象了!”
秦書記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但更多的是一種事實勝于雄辯的冷靜,“你動動腦子想想,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證監會的同志會在這個時間點,直接找到我這里來匯報嗎?他們會拿自己的職業前途開玩笑?”
楊天放被問得啞口無言,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連忙低下頭,語氣充滿了懊悔和自責,“是,是我失察!是我沒有深入調查,偏聽偏信了!秦書記,這是我的嚴重失誤,我向您檢討!”
“現在不是檢討的時候!”
秦書記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自我批評,語氣轉為嚴肅和決斷,“當務之急,是全力配合證監會的同志,把蔡敏的問題依法依規、徹徹底底地調查清楚,嚴肅處理,絕不能姑息!這關系到我們省紀委的形象和威信!”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楊天放,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另外,關于辦公廳主任的人選,我最后再明確一次,我推薦李鐵生同志。”
“他的辦案能力、政治素質和個人資歷,都是有目共睹的,完全能夠勝任,這就算是我離任前,給你們打的最后一次招呼了,希望你能正確理解和支持。”
這話說得不容置疑,幾乎是最終定論。
楊天放哪里還敢有半分異議,連忙點頭如搗蒜,“是是是,書記,我明白了!我一定堅決執行您的指示,配合好證監會的工作,也會在后續人事安排上全力支持李鐵生同志!”
楊天放和證監會的人帶著沉重的任務和復雜的心情離開了。
辦公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秦書記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大院,眉宇間凝結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慮,自言自語般低聲道,“不知道鐵生那邊,對王文東的審查,進行得怎么樣了……這條老狐貍,難道真要帶著一肚子秘密硬扛到底?”
何凱連忙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匯報道,“書記,早晨我剛和李處長通過電話,情況……正如您所料,不太樂觀。”
“說具體點!”
“王文東只交代了他個人貪污受賄、濫用職權的問題,數額雖然巨大,但一涉及到其他領導,特別是金家以及長泰建安那條線上的事情,他就立刻閉口不言,要么裝傻,要么就干脆保持沉默,審訊陷入了僵局。”
秦書記聞言,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好吧,先這樣吧。有些堡壘,不是一朝一夕能攻克的。”
他轉過身,對何凱說道:“何凱,我先回家了,今晚你和小嵐都回家來吃飯,周末我們簡單收拾一下,把這邊的房子騰出來交了,我都離開了,住著公家的房子不好。”
“好的,書記!”何凱恭敬應道。
何凱將秦書記送到專車上,看著轎車平穩駛出紀委大院,尾燈在傍晚的薄暮中逐漸消失,他這才轉過身,準備回辦公室收拾自己的個人物品。
然而,就在他走到辦公樓電梯口時,一幕極具沖擊力的畫面映入眼簾!
只見剛才那幾位證監會的同志去而復返,身邊還跟著兩名身著警服、表情嚴肅的警察。
而被他們夾在中間的,正是蔡敏!
此時的蔡敏,與平日里那個精明干練、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女處長判若兩人。
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緊緊抿著,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的雙手被銬在身前,上面象征性地蓋著一件深色的外套,但那手銬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見。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失去了靈魂。
但當她的目光掃過站在電梯口的何凱時,那空洞瞬間被一種極其怨毒和刻骨的恨意所取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淬了毒的刀子。
何凱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動聲色,并沒有理會她,準備與他們擦肩而過,乘坐電梯上樓。
“等一下!”
就在交錯而過的瞬間,蔡敏突然像是被注入了最后的瘋狂,猛地停下腳步,扭過頭,聲音嘶啞地朝著何凱尖聲叫道:
“何凱!你告訴徐守鳳那個賤人!她做得夠絕!夠狠!我栽了,我認!但她也別想好過!她也不得好死!”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絕望而扭曲變形,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何凱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語氣沒有一絲波瀾,“蔡處長,如果有機會,這些話,還是您自己親自去對徐主任說吧。”
這句不軟不硬的回應,仿佛徹底點燃了蔡敏心中最后的炸藥桶。
她猛地掙扎了一下,卻被身邊的警察牢牢按住。
她只能徒勞地朝著何凱的方向嘶吼,面目猙獰:“我自己去說?哈哈!如果老娘還能見到她,老娘一定親手撕了她!還有你!何凱!別以為你裝得一副清高樣子!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想到你小子看著老實,背地里也給我玩心眼!陰險!”
何凱皺了皺眉,語氣依舊沉穩,“我何凱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自己良心,也沒有主動設計陷害過任何人的事情。”
“哼!沒有?”
蔡敏癲狂地笑著,眼神里充滿了詛咒的意味,“你小子別得意!別以為有秦至遠罩著你就能高枕無憂!等著吧!山不轉水轉,有你哭的時候!我看你能笑到幾時!”
何凱不想再與一個失去理智的人做無謂的糾纏。
他沉默地看了蔡敏片刻,不再發一言,轉身徑直走進了剛好打開的電梯轎廂。
來到辦公室,何凱開始最后整理自己的物品,將電腦里的個人文件打包備份。
就在他專注于手頭工作時,一陣急促而響亮的敲門聲從隔壁。
秦書記的辦公室方向傳來,打破了樓層的寧靜。
何凱立刻起身出去查看,只見李鐵生正站在秦書記辦公室緊閉的門外,臉上帶著罕見的焦灼和慌亂,還在不停地敲著門。
“李處長?”
何凱連忙叫住他,“秦書記已經回家了,您這是……?”
李鐵生猛地轉過身,看到是何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幾步沖了過來,語氣急促地說道,“何凱!你還在太好了!我正想找秦書記緊急匯報王文東的審訊情況!出了大事了!”
何凱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他穩住心神說道,“李處長,秦書記已經正式卸任,工作都移交給了楊書記,現在有情況,您只能向楊書記匯報了。”
“移交了?”
李鐵生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失落和更深的焦慮。
但他此刻顯然顧不上了。
李鐵生一把抓住何凱的手臂,力道之大讓何凱都有些吃痛。
他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那份驚惶,“何凱!那……那你一定想辦法馬上轉告秦書記!王文東……王文東他出事了!”
何凱從未見過以沉穩強悍著稱的李鐵生露出如此慌亂的神情。
他知道,這絕不是什么小事,心猛地沉了下去,連忙追問,“出事?李處長,您別急,慢慢說,王文東他到底怎么了?”
李鐵生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說出后面的話。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是這樣的!原本昨天晚上,我們的審訊已經有了重大突破,他心理防線出現了松動,眼看就要開口撂出硬貨了!可……可誰知道,今天早晨我們接著審了還不到一個小時,他……他……”
李鐵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血色盡褪,從牙縫里擠出了最后幾個字:
“他就在我們面前……突然……突然就死了!初步判斷是……猝死!”
“什么?!死了?!”
何凱如遭雷擊,猛地倒吸一口冷氣,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李鐵生,大腦一片空白。
王文東,這個掌握著無數秘密的關鍵人物,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在省紀委的審查期間猝死了!
這怎么可能?
這絕不是意外!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何凱的脊椎,瞬間爬滿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