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音樂、女人嬌嗲的笑語、侯德奎跑調的嚎叫混雜在一起,從厚重的包房門縫隙中隱隱滲出。
然而,在相對安靜的角落,煙霧繚繞中,侯德奎湊近欒克峰。
他臉上那副急色的模樣收斂了幾分,換上了帶著討好和試探的諂笑。
“欒總啊!”
他給欒克峰遞了支煙,又殷勤地點上,壓低聲音,“還得是您,老謀深算,安排得滴水不漏!我老侯是服了。”
欒克峰深深吸了一口煙,任由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才慢悠悠吐出。
他透過迷蒙的煙霧看向侯德奎,眼神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了然。
“侯鎮長,跟我就不用繞彎子了。”
他彈了彈煙灰,聲音不高,卻直戳要害,“你就真甘心,讓這毛頭小子壓你一頭,在你經營了這么多年的黑山鎮當這個書記?你就不想……自己也坐坐那個位置?”
侯德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化作一聲濃重的嘆息,肥厚的肩膀垮了下來。
他擺出一副認命又無奈的樣子,“哎,欒總,不瞞您說,要是放在以前,我老侯肯定爭一爭,可現在……您看我這個年紀,這個學歷,在這個鎮長位置上都快熬成臘肉了,還能指望什么?副縣?那是夢里才有的事咯,能安安穩穩把這鎮長干到退休,我就燒高香了。”
“呵呵……”
欒克峰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不以為然,“老侯,跟我你還演?要不是半路殺出個成海書記,非要搞什么異地交流、干部年輕化。”
“按之前的勢頭和那邊的招呼,你接任黑山鎮書記,那不是鐵板釘釘的事兒?現在倒好,煮熟的鴨子飛了,讓一個省里下來鍍金的小崽子摘了桃子。”
這話如同鋼針,狠狠扎在侯德奎心窩最痛的地方。
他臉上的無奈瞬間被一層陰鷙取代,眼里閃過壓抑的怒火和不甘,狠狠吸了口煙。
侯德奎從牙縫里擠出話來,“媽的,誰說不是!成海這個空降兵,一來就攪風攪雨!還有這個何凱,毛都沒長齊,懂個屁的基層!在領導身邊寫寫畫畫,就真以為能主政一方了?我呸!”
“是啊,前任書記被你整倒臺,這不是為別人做嫁衣嗎?”
侯德奎狠狠地吸了幾口香煙,“媽的!”
看到他這副反應,欒克峰嘴角的笑意更深,帶著一種掌控節奏的從容。
“老侯,你可別小看了這小子。”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我打聽過他的底細,清江市那個倒臺的趙振坤,聽說過吧?當初就是這小子在紀委時,跟著秦至遠辦的鐵案!”
“還有長泰建安的馬華龍,后來為啥跑路了?據說也跟這小子脫不開干系,讓老馬損失了好幾千萬!這是個狠角色,不是那種只會讀書的繡花枕頭。”
侯德奎聞言,瞳孔微微一縮,臉上閃過一絲忌憚,但更多的是不信邪的嗤鼻,“這些我也隱隱約約聽過,可那又怎樣?那是他在紀委,有尚方寶劍!”
“現在到了咱們黑山這一畝三分地,是龍他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再說了,欒總您看今晚,幾杯酒下去不就現原形了?我看啊,也就是個運氣好點、會鉆營的愣頭青!”
“愣頭青?”
欒克峰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深邃,“我看未必,這小子精著呢,他這么年輕,省紀委待過,現在又是省委辦公廳下來的,明擺著就是來咱們這窮鄉僻壤鍍層金,混點基層履歷,回去就能提拔重用,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黑山,而在省里那張更高的椅子上。”
“對!欒總您說到點子上了!”
侯德奎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憤懣和算計交織的神色,“他就是來吸我們黑山的血,給自己臉上貼金的!我偏不讓他如意!我不僅要讓他鍍不上這層金,我還要讓他在黑山這塊地上生銹!發霉!最好惹一身騷,灰溜溜地滾回去!”
他說得咬牙切齒,仿佛已經看到了何凱狼狽不堪的模樣。
欒克峰看著他這副略顯短視的兇狠模樣,輕笑一聲,將自己還剩大半支的華子隨手丟在侯德奎面前的水晶煙灰缸里,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老侯啊,看看,你這格局……還是小了。”
侯德奎一愣,不解地看著他,“欒總,我這還叫格局小?我都想讓他身敗名裂了!”
“讓他身敗名裂,對我們有什么好處?”
欒克峰微微瞇起眼睛,里面閃爍著老辣商人的精光,“趕走一個何凱,省里還可能派來個張凱、李凱,說不定更難纏,但如果我們……拿到他的把柄呢?”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充滿了誘惑力,“今晚,就是個開始,只要拿到他在這里放松娛樂的證據,哪怕只是不清不楚的視頻或者照片,這東西就像一根繩子,輕輕套在他脖子上。”
“有第一次,就不怕沒有第二次、第三次。一次生,兩次熟,三次……那就是自己人了,到時候,他不是來鍍金的過客,而是和我們坐在一條船上的人,和氣,才能生財啊,老侯。”
侯德奎先是茫然,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如同黑暗中點燃了兩簇貪婪的火焰。
他激動地搓著手,聲音都有些發顫,“對對對!欒總您高明!太高明了!和氣生財!等他鍍完金,高升回了省委,甚至將來坐到更關鍵的位置上……那咱們在黑山,在睢山,豈不是……豈不是更有保障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美好的未來,臉上泛起紅光。
“何止是保障。”
欒克峰淡淡補充,語氣卻斬釘截鐵,“那叫拿捏,到了那時候,他就是我們在上面的一雙眼睛,一只有力的手,誰要是想動我們的蛋糕,斷我們的財路,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過他那一關。”
“妙啊!太妙了!”
侯德奎興奮得幾乎要手舞足蹈。
但隨即他好像想到什么,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我聽說,這小子很得省委梁書記的賞識,是梁書記眼里的大紅人!”
“紅人?”
欒克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我倒是希望他越紅越好,他爬得越高,將來對我們的用處就越大,真到了關鍵時刻,有這么一位紅人在上面照應著,許多事情……就好辦多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野心和即將掌控他人命運的興奮。
“哈哈哈哈!”
侯德奎忍不住暢快地大笑起來,舉起酒杯,“那今晚,咱們這位何書記,可是要享福咯!來,欒總,我敬您!預祝咱們……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欒克峰也舉起杯,輕輕一碰,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卻讓他感到一種操縱棋局般的快意。
放下酒杯,欒克峰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厭煩。
他掐滅了手中剛剛點燃的另一支煙,對侯德奎擺擺手,“老侯,你們盡情玩,賬都記我頭上,我這兩天身體不太爽利,先回去歇著,這邊……你盯著點,等我弟的消息。”
“好嘞!欒總您慢走,好好休息!這兒交給我,您放心!”侯德奎拍著胸脯保證,目送欒克峰起身離開包房。
厚重的門將喧囂重新隔絕。
欒克峰臉上的疲憊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醒和算計。
他沒有走向會所出口,而是拐進一條更加僻靜、鋪著深色地毯的內部通道,徑直來到了位于會所深處的總經理辦公室。
推門而入,他的弟弟欒克勤正坐在寬大的老板椅上,對著電腦屏幕看著什么。
見到欒克峰進來,欒克勤立刻站起身,“哥,你怎么過來了?那邊安排侯鎮長他們就行了。”
“不放心,過來看看。”
欒克峰走到窗邊,俯瞰著窗外縣城稀落的夜景,背對著弟弟,聲音聽不出情緒,“都安排妥了?那小子怎么樣?”
欒克勤走到他身邊,遞上一支煙,自己也點了一支,語氣帶著點輕松和鄙夷,“哥,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安排得妥妥的,兩個最聽話、最會來事的姑娘送過去的,房間里該有的設備也準備好了,藏得絕對隱蔽。至于那小子……”
他嗤笑一聲,“醉得跟死豬一樣,被人架著進去的,估計沾床就睡死了,想拍點勁爆的,恐怕有點費勁,只能退而求其次,拍點親密接觸的畫面了。”
欒克峰轉過身,接過煙卻沒點,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眼神銳利,“勁不勁爆不重要,清晰,能認出是他,能看出環境和他在干什么,就行,關鍵是,這東西要捏在我們手里。”
“有了這個開頭,以后就像抽大煙,有了第一口,就不怕他不想要第二口,等他回省城高升的時候,這段視頻,就是拴住他的最好韁繩。”
欒克勤點了點頭,但眉宇間掠過一絲憂慮。
他吸了口煙,壓低聲音,“哥,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咱們在黑山鎮那邊礦上的事……前段時間剛出過人命,雖然花了大價錢壓下去了,家屬也封了口,但我這心里總是不踏實,現在又搞這么一出,設計一個省里下來的書記……這萬一要是露了餡,兩頭起火,那可就是天塌下來的大事啊!”
欒克峰沉默了片刻,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低沉的運行聲。
他走到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后,坐進椅子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
“礦上的事,已經了結了,錢能通神,也能讓鬼推磨,前任書記在的時候簽的字,蓋的章,做的調解,現在成海新上任,根基未穩,他要的是政績,是穩定,不會、也不敢去翻這種陳年舊賬,給自己惹一身騷。”
欒克峰的聲音很穩,像是在說服弟弟,也像是在說服自己,“至于何凱這邊……”
他眼中寒光一閃,“我們只是熱情招待,留下了點紀念,他自己把持不住,或者酒后失態,怪得了誰?”
“只要視頻在手,他就得認,我就不信,以后他不上我的船,這是一步險棋,但也是不得不走的一步,黑山的礦,是我們欒家的根基,不能有任何閃失,有了何凱這個護身符,很多事,才能做得更安穩。”
欒克勤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到哥哥臉上那不容置疑的決斷,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
“砰!”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連敲門都沒有。
一個剛才被派去照顧何凱的年輕女子,臉色慘白,神色驚慌,踉踉蹌蹌地沖了進來,因為跑得太急,差點被地毯絆倒。
她呼吸急促,胸脯劇烈起伏,眼神里充滿了恐懼,聲音都變了調,“欒……欒總!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欒克勤眉頭一皺,呵斥道,“慌什么!像什么樣子!慢慢說,什么事?”
那女子指著門外何凱休息室的方向,語無倫次,帶著哭腔,“那……那位客人……他……他吐了!吐了好多……還……還帶著血!地上……床上……都是……他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叫都叫不醒了!欒總,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
欒克峰“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那運籌帷幄的冷靜瞬間破碎,瞳孔驟縮!
欒克勤也傻了眼,手里的煙掉在了地上。
吐血?昏迷?
這和他們預想的“香艷把柄”完全不同!這是要出人命了!
一旦何凱真在這里有個三長兩短,別說拿捏了,他們整個欒家,乃至今晚在場的所有人,都要跟著完蛋!
省委下派的干部,在睢山最高檔的會所飲酒過度致死……
這消息足以引發一場官場地震!
“快!帶路!”
欒克峰再也顧不上其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慌的神色,這一刻他再也顧不上何凱是否上了他的船。
他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弟弟,幾乎是吼著對那女子命令。
同時他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一邊往外疾走一邊厲聲對欒克勤說,“還愣著干什么!馬上打電話叫醫生!不……叫縣醫院最好的急救車!”
“快!封鎖消息!今晚會所所有知情人,一個都不許離開!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