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頭土臉的他用力攥著口袋里那一小包七葉膽茶，在屋旁柴垛里頭躲了大半個鐘頭，愣是沒敢進門。
直到天徹底黑透，聽見屋里孫婆子喊李建軍去迎他，這才磨磨蹭蹭挪到堂屋門口。
堂屋里，孫婆子正拿著一張竹席往地上鋪，滿臉期待地等著小兒子帶錢回來續收鮮葉。
瞥見李建國的身影，她連忙丟下竹席雙眼放光地迎了上來：“建國？你咋這時候才回來？”
“咋樣？貨送到了沒？賣了不少錢吧？”
這一聲叫喚，嚇得李建國被門檻絆得撲進堂屋，五體投地的給他老娘行了個大禮。
手里拎著火鉗的李建軍，也三步并作兩步地從火屋里跑出來了：“是啊，建國，你送過去的貨，那大老板肯定很滿意吧？”
“咋樣，是按多少錢一斤算的？”
李建國捂著膝蓋起身就往旁邊板凳上坐，雙手在兜里掏了半天，也就摸出了一個空癟的煙盒！
他躲閃著兩人的目光，許久才支支吾吾道：“沒……沒賣呢！”
“沒賣？”李建軍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火鉗“吧嗒”砸在地上，“你不是專門去送貨的嗎？咋會沒賣？”
孫婆子也急了，上前拽著李建國的胳膊使勁搖晃：“到底咋啦？是不是縣里大老板壓價了？”
“少賺點也成啊，咱家的錢可全都給你拿去收貨了……”
李建國問得頭皮發麻，猛地甩開孫婆子的手：“別問了！”
“咱們送去的貨，人家大老板看不上，說……說讓咱們重新炒！”
“看不上？”李建軍的眼睛瞬間瞪圓：“合著先前全白忙活了？”
“那錢呢？”孫婆子最關心這個，連忙顫顫巍巍地追問，“你不是說一去就能再拿一筆定金的嗎？那大老板這回給了多少？”
這話就像是一根針，戳破了李建國最后一點底氣！
他猛地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聲音虛得發飄：“錢……錢得等炒出合格的茶送去了再說！”
“你們也別慌，我找胡老板討了點陳大山做的茶當樣子，現在只需要照著炒就行……”
“啥？”李建軍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開口時都已喊到破音：“那……那留給你嫂子減刑的錢……啥時候才能還回來？”
孫婆子也慌了神，再次抓著李建國的胳膊使勁拽：“你說話啊！那可是你嫂子的救命錢，要是……”
“喊啥喊？”李建國猛地抬頭，眼里全是血絲：“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
“咱們現在要么就是一條道走到黑，把這買賣盤活，要么就全家一起喝西北風！”
“挪用家里那一百多塊錢，將來要是能還上，我指定會還！”
“還不上，也不過就是讓嫂子多蹲幾年大牢而已！”
“咱們在地里刨上一年也就能填飽肚子，她多蹲幾年大牢就能幫家里省一百多塊，這買賣有啥不劃算的？”
聽到這番話，李建軍整個人都氣懵了！
他抬手指著李建國，身體劇烈顫抖，說話都已經帶上了哭腔：“混賬東西，你……你咋能說這種沒良心的話？”
“你嫂子這些年對你有多好，你全都忘了？”
“她可是為了讓你娶上媳婦，才想著要把那保管室弄到手，才會跟陳大山結怨，才鬧到被抓去坐牢的啊！”
“你……你咋能說出這種混賬話？”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李建國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毫不避讓地直視著李建軍通紅的雙眼，梗著脖子冷笑：“把她說得那么高尚，真當我是傻子？”
“周玉珍那么熱心，非要把那保管室弄到手，真就只是為了讓我娶上媳婦？”
“呵呵，我看她是嫌我這小叔子呆在家里礙眼，想早點分家把我趕出去，省得跟你們爭家當才對吧？”
聽到這話，李建軍再也壓不住火氣，抬手就是一拳朝李建國臉上砸了過去。
李建國早有防備，立馬往旁邊一躲！
那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土墻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墻皮都掉了一塊。
“你還敢躲？”
李建軍紅了眼，撲上去就跟李建國扭打在一起。
兩人撞翻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湯湯水水濺得到處都是。
孫婆子夾在中間哭天搶地：“別打了！都是我的錯！是我老糊涂了！”
她一會兒捶打李建國，一會兒拉扯李建軍，“你們要打就打我吧！別讓玉珍在牢里還不安生啊！”
結果李建軍抬手就把她掀到了一旁，砰的一聲撞到了門框上。
家里的錢都是孫婆子保管的，她要不拿出來，李建國怎么挪用？
孫婆子捂著腰，看著打成一團的兩個兒子，只能是坐在地上嚎哭：“造孽啊……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可這往常百試百靈的苦肉計，今天卻是失靈了！
兩個兒子只顧著廝打，誰也沒看她一眼。
轉眼間，堂屋里便是一片狼藉！
咒罵聲、哭喊聲、桌椅碰撞聲攪成一團，老遠都能聽見。
直到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臉上帶傷的兄弟倆才同時停手，惡狠狠地瞪著對方。
“李建國，你們在家嗎？快出來收貨！”
“聽說你們今天去縣城交貨啦？昨兒的賬該結了吧？”
聽到門外傳來的叫喊聲，李建國的一張臉瞬間憋成了紫茄子。
呼呼喘氣的李建軍見狀狠狠推開了他，轉身就往屋里走：“你自己的爛事，自己解決！”
孫婆子還癱坐在地上，一臉六神無主的模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建國只能硬著頭皮走到門外，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各位叔伯兄弟，今兒去交貨的時候，那大老板不在家，得過兩天再去拿錢！”
“大伙放心，這賬肯定是會結的，過兩天……”
“過兩天？”王老四把手里的籃子往地上一摔，臉色驟沉，“昨天你拍著胸脯說今天一定結賬，咱們才答應讓你先欠著的！”
“結不了錢，那就把鮮葉還回來，我們拿去賣給陳大山，至少能拿現錢！”
話音未落，其他幾個人也跟著喊道：“對，拿不出錢，就把鮮葉還給咱們！”
“別跟他廢話了，他們一家子把狗腦子都打出來了，像是賺了錢的樣？”
“進去搜他家，拿東西抵債，不然這錢指定是沒著落了！”
眾人越說越激動，很快就有人要往屋里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