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車車身上“農業技術推廣”的字樣,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李樹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語氣滿是激動:“是縣農業局的同志到了!”
“前些日子我去鎮上開會,領導特意提了,說咱們村靠七葉膽創收,家家戶戶都掙了錢,上面特別重視!”
“要派專家來調研,往后還會送技術,幫咱們把七葉膽種好、做成試點,再帶動周邊村子一起干呢!”
“我還以為得等些日子,沒想到今天就來了!”
說話間,兩輛車已停在院子門口。
車門“哐當”一聲撞在車身上,震得上面的塵土重新揚起。
率先跳下車來的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青年。
白襯衫領口扣得嚴絲合縫,黑框眼睛鏡片后面的雙眼,目光帶著倨傲和嫌棄。
這人壓根沒看李樹根!
而是注目看著腳下,小心跨過長期干旱以后松軟的灰土,踩在了相對堅實的位置上以后,才慢悠悠抬眼掃向四周。
李樹根連忙湊上前,一邊自我介紹,一邊指著陳大山快步說道:“專家同志,我是村支書李樹根,這位是陳大山,咱們村種七葉膽的領頭人,多虧了他……”
話沒說完青年就皺起眉頭,倨傲地擺了擺手:“我們是縣農業局的調研組!”
李樹根連忙遞煙:“是是是,專家同志,您抽支煙……”
青年壓根沒看他手上的煙,目光直直落在陳大山身上,臉色驟然一沉:“你就是陳大山?”
這人說著,聲音陡然拔高:“連基本種植技術都不懂,就敢領著村民瞎種七葉膽?你這就是在拿村民的保命田開玩笑!”
“現在是什么情況?是幾十年一遇的大旱!”
“地里種玉米、種紅薯,再怎么樣也有點收成,至少不會餓死人!”
“你倒好,那七葉膽種不活,鄉親們就是顆粒無收,他們餓肚子的時候,你來負責嗎?”
“你這就是拿鄉親們的生計當賭注,就是個典型的投機分子!”
聽到外面的動靜,屋里干活的幾個人和周圍村民早就圍過來了。
眼見這人不問青紅皂白就沖陳大山發難,李滿倉擼起袖子就沖到了跟前:“你在胡說八道些啥?”
“咱們天天都能到大山這兒來賣七葉膽!”
“村里人這倆月賣鮮葉掙的錢,比種三年地的收成都多,拿去買糧都夠吃好幾年了,咋就會餓肚子了?”
青年斜睨著李滿倉,語氣更加刻薄:“賺點破錢就能亂占耕地,破壞農業生產了?”
“七葉膽種不活,浪費土地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人人都像你們這么干,咱們國家的糧食安全還怎么保障?”
“你們這就是在犯罪,到時候上面追究起來,第一個抓的就是陳大山!”
這大帽子扣的!
明明就是來做調研,方便后續提供技術支持,幫助村民大規模種植七葉膽的。
結果陳大山帶著村民們種七葉膽,反倒成了亂占耕地,破壞農業生產了。
趙慧蘭急得臉色漲紅,剛想上前分辨,就被陳大山拽了回來。
他心里很清楚,眼前這人雖然官威十足,實際上卻是沒啥決定權。
而且跟一個不想講道理的人掰扯,純屬就是浪費口舌!
可他沒說話,周圍村民卻是瞬間炸開了鍋。
李志強氣得臉通紅,扯著嗓子朝青年喊:“你憑啥咒咱們的七葉膽?我們種得好得很!”
“上來就扣大帽子,你算哪門子專家?
青年微微一愣,隨即冷笑:“長得好?”
“好啊,那你們就帶我去看看,到底有多好!”
他掃了眼眾人,抬腳就往村西頭的地里走,嘴里還不依不饒:“什么都不懂就敢說大話!”
“沒有專業技術支持,頂多是勉強活了幾株,還敢吹‘種得好’?”
“等我回去,立馬把情況上報縣里……”
陳大山目光微沉,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朝李志強抬了抬下巴。
一行人帶著青年往地里走,剛拐過前方小土包,滿臉不屑的青年就突然停下了腳步。
之前連篇的七葉膽,順著低矮的玉米桿和竹架爬得滿滿當當,翠綠的葉片層層疊疊,根部也蓋著厚實的干草。
風一吹,葉片沙沙響,透著一股子旺得擋不住的生機。
“這……這不可能!”
青年的眼鏡都滑到了鼻尖!
他下意識地扶了一下,眼里滿是難以置信:“你們怎么懂這些的?大旱天怎么會長這么好?”
李二柱當即朝他翻了個白眼:“大山哥早就教過咱們了!”
“拿干草保墑,定期澆水,再過半個月就能摘了,可比你這只會扣大帽子的專家懂多了!”
青年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明顯有些惱羞成怒。
他猛地轉頭看向陳大山,聲音發顫卻還硬撐著:“就算長得好,也不代表符合規范!”
“我……我要上報縣里,說你們未經審批擅自種植,擾亂農業生產秩序!”
陳大山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壓人的氣勢,“這位同志,縣農業局派你們來是為了幫扶村民、推廣技術,還是為了拿著‘規范’當幌子,隨便給鄉親們扣‘擾亂生產’的帽子?”
“我們種七葉膽讓村民能賺錢,讓村里有了盼頭,你不幫忙就算了,還一來就給我扣大帽子,還說要上報追責……”
“你這是在幫鄉親們,還是在搞破壞?”
“要是讓鎮上、縣里的領導知道,你覺得他們會怎么看?”
這話一下子戳中了青年的軟肋,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剛從農校畢業,這是第一次帶隊下鄉,連日來被人叫“專家”叫得飄了!
覺得陳大山帶領村民種七葉膽觸犯了他的權威,又打心底里瞧不上鄉下人,才想借題發揮耍耍威風。
可要是真把這事鬧到了縣里……
這時,一個矮黑青年突然上前,一把拉住那青年的胳膊,笑著解圍:“周同志,都是一場誤會!”
“咱們是來調研的,更是來學習的!”
“鄉親們能在大旱天種好七葉膽,咱們就該端正態度好好學,哪能亂發脾氣?”
這人看著快三十歲,是調研組里年紀最大的,之前一直安靜站在后面,存在感極低。
此刻站出來以后,陳大山只是一眼掃過,目光就微微閃動了一下。
明明看著又瘦又矮,可隨手拉住周姓青年時,對方卻是完全無法掙扎,甚至還露出了吃痛的表情。
最關鍵的是,這人雙手掌心泛著厚繭。
不是握筆桿、拿農具磨出來的軟繭,而是指根、虎口處帶著硬棱的繭子!
那是常年握槍、練擒拿才有的痕跡!
而且這人剛才看似無意的一眼掃過時,陳大山還明顯感覺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帶著幾分審視,像是在觀察他的站姿、手的位置,甚至連他微微繃緊的小臂肌肉都留意到了!
這個人不簡單!
而且好像就是沖著陳大山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