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聽筒里傳來一個清冷干練的女聲,沒有半分多余的寒暄:“陳先生您好,請問有什么吩咐?”
何林淑儀的語氣客氣卻又疏離,完全就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陳大山早有預料,并未在意,直接開門見山道:“何秘書,我轉了一筆錢過去,麻煩您幫我全部兌換成美元!”
“另外,我最遲下月初,就會抵達港島!”
話音剛落,聽筒里就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陳大山知道,何林淑儀必定又要提起港島股市的風險。
果然,他正準備開口打斷,對方那帶著幾分冷意的聲音就已再度傳來:“陳先生,港島股市的情況,我已經跟您說得很清楚了!”
“你的七葉膽茶生意,承載著無數村民的希望,就算您會不高興,我也要再勸一句,希望您能再慎重考慮一下。”
陳大山微微皺眉,語氣當即變得不容置喙:“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自有安排,你只需要按我的要求處理資金就行!”
聽筒你傳來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
何林淑儀徹底壓下了最后一絲阻攔的念頭,語氣愈發職業化:“明白了,陳先生!”
“請問需要處理的資金總額是多少?”
陳大山答道:“三百二十一萬港幣,今天下午就會轉入指定賬戶,后續會有人跟你聯系,和你一起去處理!”
“三百二十一萬?”
何林淑儀的語氣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她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腦海中瞬間閃過之前所看過的相關賬目,以及她對這段時間的七葉膽茶銷量的預估。
三百二十一萬港幣!
按照當前匯率計算,就是一百萬人民幣!
根據她的估算,即便陳大山原本就有一定的資金積累,也絕不可能在這么短時間之內,單靠銷售收入籌集這么大一筆資金。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挪用了公司賬戶上的錢,挪用了那筆五十萬的貸款!
一股更加濃烈的失望,瞬間涌上了何林淑儀心頭!
急功近利!
做事完全不考慮后果!
連省市兩級和銀行都盯著的政策性專用貸款,都敢挪用去炒股!
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她盡心輔佐!
短暫失神后,何林淑儀迅速恢復冷靜,語氣里只剩職業化的冷淡:“我會盡量在明天下班之前,完成您安排的工作,留下兌換憑證給您查驗,還有其他吩咐嗎?”
“沒有了,辛苦你!”陳大山說完便準備掛斷電話。
“陳先生再見!”
何林淑儀率先掛了電話,順手拿起鋼筆戳在筆記本上,在上面寫著的“陳大山”三個字上,用力地畫了個叉!
墨跡穿透紙背,帶著幾分決絕!
……
陳大山之所以現在就來省城,就是為了解決轉移資金,以及提前兌換美元的問題。
等到第二天下午接到何林淑儀和楊先生打來的確認電話,得知資金已全部兌換成了美元,他也就閑了下來,安安心心地陪起了趙慧蘭。
每天早晚涼快的時候帶著陪著她一起出去散步,想著法子逗她開心,只要她說想吃什么,不管多遠都會跑去買。
而且還承包了徐蒼柏家的一日三餐和所有家務,愣是沒讓他們花一分錢,干一點活……
時光飛逝,轉眼便到了八月三十日!
這天清晨,陳大山終于在徐蒼柏老兩口和趙慧蘭不舍且擔憂的目光中進了火車站,坐上了前往羊城的火車。
這個年代,不僅是沒有直達港島的火車,連通往特區的直達車次都尚未開通,他只能先到羊城中轉。
這趟車出發得很早,車上的人大多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出發以后,更是有不少人緊緊地抱著隨身行李,在哐當哐當的聲音里打起了瞌睡。
不過他們都還沒睡著,快步走進車廂的列車員,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各位旅客,列車要過長江輪渡了,請大家不要隨意走動,看好個人行李!”
車廂里原本昏昏欲睡的人瞬間醒了大半!
有人立刻扒著車窗向外眺望,有人干脆站了起來,把腦袋伸到車窗外面,朝著車頭方向瞅。
聽到動靜,抱著雙手靠在椅背上打盹的陳大山,也有些失神地睜開眼睛,轉頭看向了窗外。
直到這個時候,他猛然想起現在的江城還沒有鐵路橋,列車得通過火車輪渡跨越長江。
清晨的江霧還沒有散盡,火車站的鐵軌還浸在濕漉漉的水汽里。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緩緩開到江邊的專用棧橋旁停下。
隨即火車頭便先與車廂脫了鉤,獨自鳴了聲笛,慢吞吞開上了輪渡船的下層軌道。
緊接著,后面的車廂就被調車機推著,像串糖葫蘆似的,一節一節地往船上送!
每一節車廂駛上甲板時,都能聽見“哐當”一聲沉重的碰撞。
船身隨之輕輕晃動,江風裹著水汽撲進車廂,帶著一絲難得的涼意。
等所有車廂都在船上的軌道里停穩,水手們便匆匆跑過來,用粗實的鐵鏈把車廂輪軸鎖在甲板的鐵扣上,又將船舷的護欄一一放下。
許久之后,輪渡船的汽笛突然響起,悠長的聲音穿破江霧,驚起無數水鳥。
船緩緩駛離棧橋,江風愈發強勁,卷著浪頭拍打著船身。
車廂隨著船身一晃一晃的,像極了小時候坐過的搖椅。
車廂里的人紛紛擠到窗邊,看渾濁的江水在船舷下翻出白花花的浪,遠處的長江大橋則像條灰色的巨龍,隱在朦朧霧色中。
有過類似經歷的人,倒是相對淡定,也就是多看了幾眼而已!
那些第一次體驗火車渡江的人卻難掩激動與驚嘆,不停地與身板同伴說個不停。
幾個孩子更是激動地大呼小叫,若不是有大人一邊呵斥一邊往后拽,甚至都準備從車窗里爬出去了……
江霧漸漸散了!
太陽從東邊探出頭,把金色的陽光灑在了江面上,也在火車的綠皮車廂上鍍上了一層光。
過了大半個鐘頭,船才緩緩靠向對岸的棧橋。
鐵鏈被解開,護欄重新升起,調車機又開始忙活起來。
車廂一節節被推下船,重新與火車頭對接。
當最后一節車廂駛離輪渡船時,火車頭才再次鳴笛,車輪重新碾上鐵軌,發出熟悉的哐當聲。
這趟列車屬于早期內燃機車,時速也就四五十公里左右。
加上沿途停靠站點很多,足足顛簸了近三十個小時,才算是喘著粗氣駛入羊城火車站。
這一次陳大山可就沒有那么好命,沒法坐上臥鋪了!
別說他就只是個“普通人”了,即便是有“官身”,不是14級以上的干部,沒有單位介紹信,都不可能買到臥鋪票。
三十多個小時的硬座,車廂里又空氣污濁、環境嘈雜!
即便是陳大山的身體再好,下車的時候雙腿都有些發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