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您累了。”
“皇阿瑪快五十了,他不累嗎?”
胤禛心中一緊,輕聲提醒:“這是大不韙的話,二哥,不可再說。”
胤礽痛苦萬分:“他就這么把我丟在京城,是要逼我造……”
然而不等太子把話說完,胤禛就捂住了兄長的嘴。
他甚至預料到了胤礽會說這句話,不論如何,只能是皇阿瑪廢了兒子,不能做兒子的大逆不道。
“二哥,您喝酒了,您醉了,這就送您回毓慶宮。”
“若真能醉生夢死,該多好?”
胤禛沒再接話,明日圣駕就要動身,大半夜鬧出什么事,對誰都沒好處。
他強行將太子送回毓慶宮,礙于宮內女眷眾多沒進門,直到小太監來回話,說太子已經躺下了,他才離開。
毓慶宮中,太子妃緊緊裹著被子裝睡,不理會宮女來稟告太子的動靜,橫豎有側福晉在,胤礽不缺人伺候。
這輩子,恐怕就這一回能離開胤礽,誰也不能妨礙她。
好在一夜相安,翌日清早,毓溪進宮為太后送行時,見到的太子妃,比那日寧壽宮外還要光鮮亮麗。
怎敢想,如此明媚大氣的女子,曾經幾乎枯萎在這紫禁城中。
此番皇帝忽然出行,留太子監國,命大阿哥守京城九門,四阿哥守內宮關防,三阿哥則臨時隨行護駕。
同來送行的三福晉滿臉倦容,與毓溪嘀咕抱怨:“大晚上收拾東西,可把人折騰毀了,皇阿瑪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過最厲害的還是宜妃娘娘,聽說連夜鬧得皇阿瑪帶她一起去承德,你說親額娘這般了不得,老九怎么就混成那樣?”
毓溪可不敢接這話,恭恭敬敬地隨眾送行,直至圣駕離宮,才松懈幾分。
當妯娌們散去,見宸兒來找四嫂,三福晉奇怪:“你怎么不跟著,額駙呢?”
宸兒笑道:“這不是皇阿瑪臨時改主意,宮里宮外重新調配人手,富察傅紀要留下守著紫禁城,他不去,我自然就去不了。”
三福晉嘖嘖不已:“你三哥幾時能為了媳婦忘了娘,我才算過上好日子了,真是的,小兩口也太膩歪了,就這么分不開?”
毓溪少不得護著妹妹,岔開話題先將三福晉送走,回頭才問宸兒:“姐姐沒生氣吧。”
宸兒笑得燦爛:“舜安顏在呢,姐姐才不惦記我,再說了,姐姐也不愿我和富察傅紀分開呀。”
毓溪故意道:“可皇阿瑪和額娘該怎么想,女婿也太了不得了。”
宸兒一時緊張起來,像把嫂嫂的話當真了。
毓溪趕忙哄妹妹是開玩笑的,姑嫂二人便往阿哥所去。
今日看望一回蘇麻喇嬤嬤,之后沒什么事,這個夏天她們都不會再進宮了。
自然,蘇麻喇嬤嬤的精神氣,一日不如一日,再不是從前那般,能和孩子們說笑半天。
如今聽一句話,都要宮女貼在她耳邊大聲重復幾回,嬤嬤才能聽明白。
然而九旬高齡,世間罕見,嬤嬤這般老態,毓溪和宸兒只有敬佩和嘆服,并不感到悲傷,嬤嬤自然也不愿意見孩子們難過,哪怕溝通艱難,臉上也掛著笑容。
因圣駕離京,連太后和德妃都不在紫禁城,姑嫂二人不宜久留,傳話給書房里的胤祥和胤禵,命他們安心念書后,就該出宮了。
那么巧,從東邊的宮道往神武門走,遇上了從延禧宮出來的八福晉。
“七妹妹怎么不隨駕?”果然連八福晉也十分好奇。
“富察傅紀臨時領命留守紫禁城,我自然就不去了。”宸兒大方地解釋,一并熱情地邀請,“趁著酷暑前,八嫂您賞臉來我府上聽一回戲吧,我還沒招待過您呢,過后幾天里,您幾時得閑,派下人來告訴我。”
八福晉道:“自然隨你的,我一個大閑人,還能忙什么。”
看出八福晉滿眼的羨慕,仿佛羨慕七妹妹與額駙的恩愛甜蜜,毓溪便接過話說:“但這回可不興玩投壺了,你們不知道,弘暉那日玩瘋了,回去就摔我的花瓶和簪子,說要練練手,把我氣得。”
八福晉和宸兒都笑了,姑嫂三人說笑著離了神武門,道別后,便各自上馬車回府。
馬車上,珍珠為了福晉今日沒遭惠妃為難而高興,自顧自說了半天,才發現主子在出神。
“福晉,您怎么了?”
“你沒瞧見七公主的笑容嗎,不知她與額駙有過怎樣的過往,可我看得出來,小兩口并非奉旨成婚那么簡單。不然成親才短短幾個月,怎么能有這藏不住的甜蜜,實在叫人羨慕。”
珍珠抿了抿唇,她知道福晉在羨慕什么,又在失落什么,安靜聽著就是。
但聽八福晉長長一嘆:“罷了,至少比著九福晉那樣的,我也算是有福氣,還強求什么呢。回府后,留神七公主府送來的帖子,別耽誤了回帖,我也想去看看公主府是什么樣兒的。”
四貝勒府中,毓溪頂著一身朝冠朝服歸來,還想著快些卸下負累,可沒等進門,弘暉就急匆匆跑來,生氣地攔著她的去路。
“這是怎么了,誰招惹你了?”
“奶娘說,皇爺爺和阿奶去承德了,姑姑也去承德,為何不帶弘暉去?”
毓溪無奈地笑道:“傻小子,你知道承德在哪兒嗎,就要去。”
弘暉不服氣:“承德在北邊,阿瑪從前說過呢,是夏日避暑的地方,額娘,我們也去承德涼快好不好?”
毓溪領著兒子進門,招呼丫鬟來為她拆朝冠和頭面,弘暉站在一旁,依舊氣哼哼地說:“阿奶為何不帶我,弘暉也想去,額娘,我們去好不好?”
毓溪伸手揉一揉兒子的腦袋,想對兒子說,她都多少年沒離開京城了,可這樣怨氣的話,沒得沖孩子去,還是咽下了。
“額娘,阿瑪去了嗎?”
“阿瑪守著紫禁城呢,阿瑪也不去。”
“那……”弘暉頓時放棄了,“那我就在家里陪阿瑪,陪額娘。”
“長大了就能去。”毓溪哄著兒子說,“等弘暉長得像十三叔、十四叔那么高了,就能跟皇爺爺出遠門,到時候,你把額娘也帶上好不好。”
“好!”弘暉這才高興了,“將來我帶額娘去承德。”
毓溪則想起什么來,吩咐下人:“派人去宮里給和管事傳話,讓他轉告四阿哥,書房里不忙的時候,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來家,替我看孩子。”
得知十三叔和十四叔要來,弘暉就更高興了。
可他不知道要等叔叔們書房不忙的時候,且一整個夏天都未必能有一回,這天晚上就眼巴巴等在門前,以為叔叔們會和阿瑪一起回來。
自然他只等到了阿瑪,一臉失望地問:“十三叔和十四叔呢?”
胤禛問奶娘:“他等了多久,福晉不管嗎?”
奶娘怯聲應道:“福晉解釋了的,可大阿哥不聽,福晉就由著大阿哥在這里等。”
胤禛無奈地看著兒子:“小家伙,你是傻呢,還是倔,你十四叔小時候也這樣。”
弘暉抬著腦袋,委屈地問:“阿瑪,十三叔和十四叔,也不要和我玩兒嗎?”
胤禛抱起兒子,拍拍他的屁股:“小腦袋瓜成天想什么,誰不和你玩了?”
“阿奶和姑姑去承德,不帶阿瑪和額娘,也不帶我。”
“哪兒跟哪兒,你可真能掰扯。”
“阿瑪,等我長大了,我帶額娘去承德,阿瑪也去。”
“好……”
爺倆還沒進門,毓溪就聽見兒子嘮叨,待見著胤禛,她指一指腦袋:“被他吵得頭疼,到底隨了誰,怎么這樣啰嗦,車轱轆話和我說一下午,他也不嫌累。”
弘暉則不忘告訴額娘:“十三叔和十四叔念書呢,要空了才能來。”
毓溪都懶得搭理了,吩咐下人伺候四阿哥洗漱,一面攆了兒子,要他去叫姐姐來請安。
等弘暉跑開了,才問胤禛:“太子怎么樣了,還是昨晚那樣?”
胤禛洗了臉,由著毓溪給他擦干凈,疲憊地說:“在乾清宮批了大半天的折子,也不與人說話,就悶坐著,富察傅紀查看了幾回,說他連姿勢都不換,哎……”
毓溪道:“別說太子想不通,我也奇怪,皇阿瑪怎么突然改主意,皇阿瑪去承德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