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那雙眸子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直直地望進陳總管的眼底。
“還請公公回稟娘娘,徹查此事。本宮奉旨在宗祠思過,卻有惡奴膽敢手持刑具,意圖對皇室血脈施以私刑。這宗祠的看守,究竟是何人指派?這宮里的規矩,又究竟是誰,敢如此肆無忌憚地踐踏?”
她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陳總管的心上!
這不是一個落魄公主的哀求,更不是一個受害者的哭訴。
這是一道質詢!
是一道以公主之尊,對這宮中混亂法紀發出的、不容置喙的質詢!
她巧妙地避開了自己的“罪”,將矛頭直指看守的失職與惡奴的“僭越”!
她不提肅帝,不提華藍玉,只抓著“宮規”與“皇室體面”這兩點,將這件事,從一樁后宮爭寵的陰私,上升到了動搖國本、藐視皇威的高度!
好厲害的心思!
好狠的手段!
陳總管的后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猛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僅十九歲的公主,已經不再是那個只知跟在燕城身后、為情愛哭泣的癡傻女子了。
這幾日的宗祠禁閉,沒有摧毀她,反而像淬火一般,煉出了一把鋒利見血的刀!
她不走,不是愚孝,而是要將“奉旨受罰”的孝名占到底,讓自己立于不敗之地!
她不哭,不是麻木,而是要冷靜的、精準的,打出自己的第一記反擊!
她要借皇后娘娘的手,將那些奉了華藍玉之命來折辱她的人,連根拔起!
這一刻,陳總管看著華玉安那張沾著血污的小臉,竟有了一種面對深淵般的錯覺。
他心中那絲寒意,再次不可抑制地翻涌上來。
“奴才……”
他張了張嘴,喉頭滾動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緩緩的、鄭重的,朝著這個依舊跪在地上的少女,深深地躬下了身子,這是他今日進門以來,最為真心實意的一個禮。
“奴才,遵旨。”
他用的,是“遵旨”,而不是“領命”或“記下了”。
這意味著,在他心中,已經將華玉安方才那番話,當成了一道真正來自于主子的、必須不折不扣執行的諭令。
陳總管直起身,再不敢多言半句,躬身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再次發出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將華玉安重新囚禁在這片熟悉的黑暗與死寂之中。
陳總管離去的腳步聲,輕得仿佛從未存在過。
當那股屬于活人的氣息徹底消失后,華玉安緊繃的脊背才猛地一松,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晃,險些栽倒在地。
她用手撐住冰冷的地面,劇烈地喘息起來。
膝蓋處傳來針扎似的劇痛,提醒著她這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跪罰。
腹中空空,饑餓感如同一頭被囚禁的野獸,瘋狂地撕咬著她的五臟六腑。
方才在陳總管面前那副冷靜從容、字字珠璣的模樣,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剩下這具疲憊到極點的、傷痕累累的軀殼。
但,那又如何?
華玉安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膝下冰冷的青磚。
膝蓋的痛,還在。
腳踝的傷,也還在。
但她的心,卻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冰冷的、堅硬的力量。
她知道,這盤棋,活了。
晏少卿給了她破局的刀,而她,用這把刀,精準的刺向了敵人的軟肋。
她沒有哭。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
她的臉上,緩緩地,牽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笑。
那笑意未達眼底,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的快意。
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重新調整了自己的跪姿,將身體的重心稍稍挪動,以減輕膝蓋上那幾乎要將骨頭碾碎的壓力。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細微的調整都牽扯著傷口,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可她的臉上,卻連一絲痛苦的表情都沒有。
那雙黑沉的眸子,在搖曳的燭火下,亮得驚人。
她從袖中,摸出了那半截斷裂的發簪。
就是這個東西,剛剛救了她的清白,也險些要了她的命。
借著供桌上那豆大的燭火,她細細地打量著。
簪頭是一朵精雕的海棠花,花瓣的紋路因為常年的佩戴,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這是她五歲那年,母親親手為她戴上的,也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算得上念想的東西。
曾經,她視若珍寶,連睡覺都舍不得取下。
可現在,它的斷口鋒利如刀,閃著冰冷而危險的光。
這不再是寄托思念的遺物。
這是她的武器,是她從深淵里爬出來時,抓在手里的第一塊碎石。
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朵模糊的海棠,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孺慕與脆弱,只剩下一片冷硬的決絕。
母親。
女兒不孝,弄壞了您留下的東西。
但女兒向您保證,從今往后,再不會有任何人,能將我踩進泥里!
她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將斷簪重新藏入袖中,然后,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撐著墻壁,極其艱難地挪動著身體,一點一點,爬向了東南角的墻根。
那里,有一塊青磚的顏色,比周圍的要深上那么一絲。
若非晏少卿在信中特別指明,任誰也發現不了這其中的玄機。
她伸出手指,按照信中所言的節奏,在那塊磚的邊緣,輕輕地、有規律地叩擊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宗祠里顯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后,那塊青磚竟無聲無息地向內凹陷,隨即被人從外面輕輕抽走,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一只骨節分明、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從洞口里探了出來,將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輕輕放在了洞口內側,然后迅速縮了回去。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快如鬼魅。
磚石被重新推回,嚴絲合縫,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華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晏少卿……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你的手,竟能伸到這守衛森嚴的皇家宗祠里來。
她沒有時間深思,確認四周再無異動后,她迅速將那個小包裹抓進懷里,用身體的陰影遮擋住,然后挪回了原來的角落。
包裹不大,甚至有些單薄。
可當華玉安顫抖著手將其打開時,里面的東西,卻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質地粗糙的麻紙。
還有一個小小的、用蠟封口的瓷罐。
華玉安打開瓷罐,一股熟悉的、帶著松香的墨味撲面而來。
是松煙墨。
最上等的徽州松煙墨,磨成粉后用蠟封存,只需一點點清水,便能化開。
她的眼眶,驀地一熱。
晏少卿,他竟然……連這個都替她想到了。
他知道,在這宗祠里,她找不到筆,更找不到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