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帝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眼中的殺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陰沉。
他緩緩地、緩緩地將目光從高公公身上移開,越過長案上那些刺目的證物,最終,落回到了那個依舊跪在地上的女兒身上。
他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女兒,那個他親手造就的、淬滿了寒冰與利刺的女兒,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名為“失控”的恐懼。
她不再是那個怯懦地跟在他身后,只求一個回眸的可憐蟲。
她是一把磨礪了十九年的劍,今日終于出鞘,劍鋒所指,竟是他這個九五之尊的帝王顏面!
這一刻,肅帝忽然意識到。
十九年了。
他從未真正看清過自己的這個女兒。
或者說,他從未想過去看清。
而如今,當他終于看清時,她卻已經用最慘烈的方式,在他和她之間,劃下了一道永世無法逾越的鴻溝。
高公公的話如冷水潑面,讓他沸騰的怒火稍稍冷卻,理智艱難地回籠。
他知道,老奴才說得對。
今日之事,早已不是他想壓下就能壓下的家務事了。
樁樁件件,鐵證如山,殿外隱約已有聞訊而來的臣子身影,他若再一意孤行地偏袒,丟的便是整個魯朝的國體。
可讓他就此懲處藍玉……那可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八年的女孩兒,是他對那個逝去女人的所有念想和補償!
就在這君心搖擺,天平將傾未傾的死寂時刻——
“宣——金陵晏氏,晏少卿,覲見——”
一聲清亮悠長的通傳,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瞬間打破了殿內凝固的空氣。
肅帝猛地一怔。
晏少卿?
他怎么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大殿門口,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逆光而來。
他身著緋色官袍,襯得面容愈發如玉,神情冷峻淡漠,步履從容不迫。
那股與生俱來的清冷貴氣,仿佛能將這殿內所有的污濁與紛亂都隔絕在外。
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下,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世家子弟獨有的優雅從容。
“臣,晏少卿,叩見陛下。”
他的聲音清越冷冽,如玉石相擊,在這壓抑的大殿里顯得格外清晰。
肅帝的臉色愈發難看,沉聲問道,“晏愛卿不在吏部當值,此刻入殿,所為何事?”
晏少卿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無波,淡淡地掃過癱軟在地的華藍玉,又掠過跪得筆直的華玉安,最后才重新落回到龍椅之上。
“回陛下。”他語調平穩,不帶一絲情緒,“臣有要事啟奏,事關玉安公主與藍玉公主清譽,更關乎皇家法度。臣,不敢不報。”
話音未落,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卷宗,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月余前,玉安公主差點在廟中遇害。這是藍玉公主遣身邊宮女,私下威逼利誘李郎中的供詞。人證物證俱在,那宮女已于大理寺畫押招認,稱其奉藍玉公主之命,要讓李郎中——”
晏少卿微微一頓,吐出的最后幾個字,冰冷得像刀子。
“——‘永遠閉嘴’。”
“是玉安公主先她一步保住了李郎中,想必圣上剛剛已經見過此人了。”
轟!
如果說方才華玉安拿出的三樣證物是重錘,那么晏少卿此刻呈上的這份供詞,便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將所有的證據鏈條,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再無半分轉圜的余地!
從最初的構陷推人,到后來的買兇刺殺,再到此刻的威逼證人……一環扣一環,步步為營,其心之歹毒,手段之狠辣,簡直令人不寒而栗!
“不……不是的……”
癱坐在地上的華藍玉,在聽到“永遠閉嘴”四個字時,渾身劇烈一顫,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
她先前那副梨花帶雨的柔弱偽裝,此刻已然盡數碎裂,只剩下最原始的驚恐與狼狽。
她手腳并用地爬到肅帝腳下,死死拽住那明黃色的龍袍下擺,瘋了似的搖著頭,聲音嘶啞破碎,不成調子。
“父皇……父皇救我……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是他們……是他們都在陷害我!是華玉安!是她恨我!她嫉妒您疼愛我,所以才設下這等毒計……”
她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卻連一句像樣的辯解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在晏少卿拿出的這份鐵證面前,任何言語都已是蒼白無力。
肅帝低頭,看著腳邊這個哭得涕淚橫流、狀若瘋癲的養女,再抬眼看看長案上那堆積如山的、一份比一份更觸目驚心的證物,最后,他的目光穿過大殿,看到了殿外廊下那些影影綽綽、正探頭探腦的朝臣身影……
他知道,今日,他再也保不住她了。
為了保住她,他就要犧牲掉自己作為君主的公正,犧牲掉整個皇室的威嚴,甚至可能激起以晏家為首的世家大族的不滿。
這個代價,他付不起。
肅帝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那張威嚴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深刻的疲憊與蒼涼。再次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掙扎與溫情都已褪去,只剩下帝王應有的冷酷與決斷。
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每一個字都從牙縫里擠出來,聲音沙啞而沉重。
“傳朕旨意。”
華藍玉的哭聲戛然而止,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只聽肅帝那冰冷無情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回響在金鑾殿上,
“藍玉公主華藍玉,心性狠毒,屢犯大錯,蓄意謀害皇姐、污蔑皇親清白,罪證確鑿,無可抵賴!”
“著,即刻起禁足于公主府,非詔不得出府半步!”
“著,罰沒其府邸半數家產,用以補償受牽連之人!”
“另,下旨昭告全城,明辨玉安公主華玉安之清白。此前所有流言蜚語,若有再敢傳播者,一律以誹謗皇家、動搖國本論處!”
圣裁已下。
“不——!”
華藍玉發出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尖叫,她死死抓著肅帝的龍袍,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父皇!您不能這么對我!我是您的玉兒啊!您說過會永遠保護我的!父皇——!”
然而,肅帝只是冷漠地抽回了自己的衣擺,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華藍玉眼中的光芒,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巨大的打擊與恐懼襲來,她眼前一黑,徹底暈厥了過去。
宮人們手忙腳亂地上前,將她拖了下去。
肅帝擺了擺手,聲音里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都退下吧。”
他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靠在龍椅上,神情晦暗不明。
大殿之內,轉瞬便只剩下寥寥數人。
華玉安自始至終,都靜靜地跪在那里,臉上沒有半分得勝的喜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她看著這一場鬧劇的收場,心中不起絲毫波瀾。
遲來的公道,不是公道。
用她遍體鱗傷、用綠衣和綠藥的性命換來的清白,又有什么值得慶賀的?
她緩緩地、鄭重地,朝著龍椅之上的那個男人,叩下了最后一個頭。
額頭觸及冰冷堅硬的金磚,一如她此刻的心。
“兒臣。”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疏離,再無半分過去的孺慕與依賴,“謝陛下,還兒臣清白。”
一聲“兒臣”,而非“女兒”,已然劃清了所有界限。
這聲稱呼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肅帝心中最不愿觸碰的角落。
他靠在龍椅上,看著那個緩緩抬起頭的女兒,那張肖似其母的清麗面容上,是他從未見過的、一種近乎于殘忍的平靜。
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復仇的快意,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仿佛剛剛那場驚心動魄、足以顛覆皇室顏面的對峙,對她而言,不過是撣去衣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這種平靜,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控訴都更令他心驚。
大殿之內,死寂無聲。
高公公與徐福海皆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父女之間無聲的、最后的割裂。
“不——!華玉安!你這個賤人!你不得好死——!”
殿外,華藍玉凄厲的詛咒聲由遠及近,又被強行拖拽著,聲音越來越遠,最終被宮門厚重的“吱呀”聲徹底隔絕。
那聲音里淬滿了最惡毒的怨恨,像一條毒蛇,試圖穿透殿宇,纏上華玉安的脖頸。
然而,華玉安只是靜靜地聽著,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她緩緩地,試圖從冰冷堅硬的金磚上站起身。
長久的跪姿讓她的雙腿早已麻木,血液仿佛凝固在了膝蓋處。
她剛一用力,一股尖銳的酸麻感便如潮水般涌來,眼前驟然一黑,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險些再度栽倒下去。
就在她即將失態的瞬間,一只手,溫和而有力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股力道并不突兀,卻穩如磐石,恰到好處地支撐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隔著一層薄薄的宮裝,掌心的溫度清晰地傳遞過來,帶著一絲令人心安的暖意。
華玉安一怔,側頭望去。
晏少卿不知何時已站到了她的身側。
他依舊是那副清冷淡漠的神情,仿佛世間萬物都難入其眼,可扶著她的那只手,卻異常沉穩。
“玉安公主,當心。”
他低聲道,聲音清冽如山澗泉水,卻奇異地驅散了她耳畔方才華藍玉那惡毒的詛咒。
他收回手,動作自然而然,沒有半分逾矩。
隨即,他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方折疊的整整齊齊的帕子,上好的云錦,質地柔軟,入手竟帶著一絲溫熱。
上面沒有任何繁復的繡樣,只在角落里用銀線繡著一株清雅的冷杉,散發著極淡的、混合著墨香的草木氣息。
華玉安的指尖冰冷,觸碰到那方溫熱的帕子時,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去看他,只是默默接過,低聲道,“……多謝晏大人。”
她沒有用帕子去擦拭并不存在的淚水,只是將其緊緊攥在掌心。
那一點點溫暖,仿佛是穿透了十九年寒冬的第一縷微光,微弱,卻真實存在。
她站穩了身子,再次抬眼,望向了御座之上那個臉色晦暗不明的男人——她的生身父親。
肅帝也在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