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錢?你告訴我多少錢???”弗朗茨的首席特勒斯爾上校現(xiàn)在也兼任起會計來,幫弗朗茨順便監(jiān)督一下糧食采購問題。
弗朗茨認為這也算是收買人心的時機吧,反正這次不管怎么著,他都要拿下萊茵蘭地區(qū),這是他的目標,普魯士有沒有他不管,那些邦國嘴上說著救救就算了,萊茵蘭的煤礦可是奧地利能夠維持在歐洲不敗的根本所在,現(xiàn)在奧地利本土就缺優(yōu)質(zhì)煤礦了。
殖民地倒是有優(yōu)質(zhì)煤礦,但現(xiàn)在奧地利的海軍只能跟法國掰掰手腕子,萬一哪天惹怒了英國給來個貿(mào)易禁運,這煤有可能運不過來,這可不行,現(xiàn)在煤不僅僅是工業(yè)原料,還是重要的軍需物資。
而且,拿走萊茵蘭地區(qū),普魯士就算是廢了,最多只能是二流國家,他要是能再發(fā)展起來,弗朗茨就服了這真是天命之子了。
(普魯士貨幣1聯(lián)合塔勒= 30銀格羅申= 360芬尼。1個普通工人日薪大約1-1.2塔勒,一個兩磅重的黑麥面包在戰(zhàn)前應(yīng)該是3-6銀格羅申,黑麥面粉大約1.5到2銀格羅申一公斤,小麥面粉(白面粉)貴一些,大約2.5到3.5銀格羅申)
(奧地利。1金克朗= 100赫勒,黑麥面粉大約2到3赫勒一公斤,小麥面粉3到5赫勒,因為奧地利是產(chǎn)糧大國)
“長官大人,現(xiàn)在一公斤面粉是1塔勒。”一位瘦高的商人站在桌子對面,努力讓自己顯得鎮(zhèn)定,但他的聲音還是抖了一下。
特勒斯爾上校慢慢抬起頭來看著他,那個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生物一樣。一公斤面粉一塔勒?戰(zhàn)前兩銀格羅申的東西你跟我說一塔勒?這漲了多少倍?十五倍?特勒斯爾腦子里的算術(shù)飛速轉(zhuǎn)了一圈,越算越生氣。
商人拿著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因為他看到了旁邊那些軍人帶著的刺刀,銀光閃閃的。那些近衛(wèi)軍的士兵一個個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站在那里跟鐵塔似的,手里的刺刀擦得锃亮,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怎么的,陽光正好從窗戶照進來,刺刀上反的光直晃他的眼。
但他還是需要硬著頭皮說:“這、這……因為戰(zhàn)亂,我存的小部分糧食都被摧毀了,市場價格現(xiàn)在就是這么貴啊……不能怪我。倉庫被炮彈炸了兩個,運糧食的馬車也被征用了好幾輛,現(xiàn)在運輸成本高得嚇人,我這個價格真的已經(jīng)是良心價了……”
他說到最后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他發(fā)現(xiàn)特勒斯爾的臉色從紅變成了鐵青。
“呼——”首席副官特勒斯爾上校長舒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又長又重,像是在壓制什么東西一樣。然后他突然站起來,直接一把抓起商人的領(lǐng)子,把他往前一拽,兩個人鼻子差點懟上。
“艸,你們這些商人都是吸血鬼,吃人不吐骨頭!現(xiàn)在在打仗,人哪有那么多錢買這么貴的糧食?”特勒斯爾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商人臉上了,“外面那些老百姓都快餓死了你知不知道?你他媽還一公斤一塔勒??你怎么不去搶啊??”
說完,也不等這個商人說話,就把他往地上一扔。商人摔了個屁股墩,手帕都飛出去了。
特勒斯爾整了整自己的軍裝領(lǐng)口,冷冰冰地說:“以違反奧地利戰(zhàn)時管理條例囤積居奇的罪名,死刑,槍斃,立刻執(zhí)行。”
“是!”
兩個大高個士兵直接出列,一左一右上來就要架他的胳膊。這兩位近衛(wèi)軍士兵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一個比一個壯實,往那一站就給人一種不可抗拒的壓迫感——當近衛(wèi)軍就是要威武啊,弗朗茨挑人的時候第一條標準就是個子高,不高的不要。
這位大商人無論在戰(zhàn)前多聲名赫赫,在科隆商會里多有頭有臉,現(xiàn)在就哭了起來,那個哭法完全不像是一個四五十歲的成功男人,倒像個被搶了糖的小孩。
“不不不,長官,我是普魯士人啊!你們不能用奧地利的法律來制裁一個普魯士人吧?!啊?長官!這不合法啊!我要找律師!我——”
他還想說什么來著,但兩個士兵夾起他的胳膊的時候,他的腳都離地了。他蹬著腿,開始大叫:“我愿意合作啊!降低!降低百分之二十怎么樣???長官?長官你聽我說啊!!”
沒人理他。士兵拖著他往門口走。
又拖了幾步,商人的聲音變了,帶著真正的恐懼和哭腔:“降低一半!一半!!真不能再降了,長官!這我已經(jīng)賠錢了啊!我家里還有老婆孩子啊!長官!!你們不能這樣啊!!”
特勒斯爾背過身去翻賬簿,理都不理他。
就在這個時候——
“誰在那吵吵……”
一個帶著不耐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弗朗茨出現(xiàn)在門口。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軍常服,沒穿大禮服,看起來比較隨意。他身邊牽著小女孩克拉克——克拉克已經(jīng)換了一身新衣服了,一條深綠色的小裙子配上小皮靴,頭發(fā)也洗干凈扎了兩個小辮子,跟之前那個蓬頭垢面在街上乞討的小乞丐簡直判若兩人。弗朗茨很喜歡這個小丫頭,鬼精鬼精的,嘴甜還認識不少人,就把她帶在身邊了。
“皇帝陛下萬歲!”
幾個衛(wèi)兵包括特勒斯爾全都立正行禮,啪的一聲靴子一磕。這一行禮,兩個拖著商人的士兵也條件反射般松了手立正敬禮——然后這位大商人就直接摔在了地上。
嘭的一聲,摔得不輕。
阿爾文斯勒愣了大概兩秒鐘。他趴在地上,先看到了一雙擦得锃亮的軍靴,然后視線往上移,看到了那件深藍色的軍裝,看到了胸前掛滿的勛章,最后看到了一張笑瞇瞇的面孔。
皇帝。
這是奧地利的皇帝。
他腦子里只閃過一個念頭——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于是這位在科隆商界呼風喚雨了二十年的萊因哈特·馮·阿爾文斯勒先生,連滾帶爬地沖到弗朗茨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陛下!陛下!這不公平啊!為啥你們就抓我啊!還有特特西斯!還有克里!這兩個老家伙呢?他們才是萊茵地區(qū)最大的糧食商人!我算什么啊我就是個小蝦米!他們手里的糧食比我多十倍都不止!”
他抱著弗朗茨的腿越說越激動,聲音都破了:“而且,就因為我囤積點東西就殺我?太可怕了,陛下!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知道錯了!給我個機會吧!”
這位大商人全無體面,哭得一塌糊涂。倒也不能全怪他,因為他確實在來市政廳的路上看到了幾處血跡,還有墻根底下沒來得及清理的彈殼。他當時沒當回事,以為是打仗留下的痕跡,但現(xiàn)在回想起來——媽的,該不會是上一批不配合的商人留下的吧?
他越想越怕,抱腿的手都抖了。
弗朗茨低頭看了看自己褲腿上的鼻涕,皺了皺眉。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你叫啥?”
還沒等商人回答,旁邊的克拉克就搶先說話了。
“我知道!我知道!”小女孩舉起手來,像課堂上回答問題的好學(xué)生一樣,“萊因哈特·馮·阿爾文斯勒先生!全城開了好多糧店和面包店的那個!”
克拉克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們之前在歌劇院前面乞討的時候,他還給了我們倆銅錢呢。”
阿爾文斯勒先生聽到這句話,心里面就像沙漠里突然看到了一口井一樣——他燃起了巨大的希望,同時在心里暗暗發(fā)誓,如果他活著走出這個門,以后每天——不,每頓飯前都要做慈善,遇到乞丐直接掏銀子,見到孤兒就捐款,決不吝嗇一分一毫。
然后克拉克接著說——
“不過,現(xiàn)在這個人下面的商店都好貴啊,大家都吃不起了。”
小丫頭這句話說得特別自然,沒有任何惡意,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阿爾文斯勒聽了差點背過氣去,剛?cè)计饋淼南M鸷舻囊幌聹缌舜蟀搿?/p>
弗朗茨笑了一聲,不是那種很開心的笑,就是“有意思”的那種笑。
他低頭看了看還趴在地上的阿爾文斯勒,又看了看克拉克,然后拍了拍小女孩的腦袋。
“你認識的人倒是挺多的。”
“當然啦,”克拉克理所當然地說,“以前在街上討飯嘛,誰大方誰小氣,我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弗朗茨從副官手里接過一份文件,并不急著看,而是先蹲下來幫克拉克整了整她新衣服的領(lǐng)口——這個動作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那幾個端著刺刀的近衛(wèi)軍。
“克拉克,你說他以前給過你兩個銅錢?”
“嗯!”小女孩用力點頭,“就在歌劇院門口。他那天穿了一件很好看的大衣,毛領(lǐng)子的。”
“那是貂——”阿爾文斯勒下意識想說那是貂皮,但立刻閉嘴了,因為在這個時候炫富跟找死沒有區(qū)別。
弗朗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著阿爾文斯勒的眼睛。
“一公斤面粉一塔勒。”弗朗茨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價格,像是在品味什么,“戰(zhàn)前多少來著?”
“回陛下,黑麥面粉一點五到兩銀格羅申。”首席副官特勒斯爾上校立刻答道,語氣像刀子一樣硬。
“所以漲了十五倍。”弗朗茨點點頭,看向阿爾文斯勒,“你剛才說降一半,那也是七倍多。一個工人一天掙一塔勒出頭,按你的半價買,一天工資只能買一公斤面粉。一家五口人吃什么?喝萊茵河水?而且現(xiàn)在戰(zhàn)爭時候他們也沒工作。”
阿爾文斯勒張了張嘴,沒敢說話。
弗朗茨背過手,開始慢慢踱步。他的靴子踩在科隆的石板路上,發(fā)出不緊不慢的聲音。
“阿爾文斯勒先生,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你今天就能活著走出去,而且我保證,你會比以前更有錢。你要是撒謊——”弗朗茨停下腳步,歪頭看著他,“我身邊這些大個子可不好說話。”
“我說!我什么都說!”阿爾文斯勒幾乎是喊出來的。
“你剛才提到的特特西斯和克里,他們手里有多少糧食?”
阿爾文斯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猶豫了不到兩秒——兩秒而已,因為他看到一個近衛(wèi)兵把步槍從左手換到了右手。
“特特西斯在布呂爾和多爾馬根有兩個大倉庫,至少、至少存了一千四百噸黑麥和六百噸小麥粉,那是今年春天普魯士軍方的軍糧訂單,但是戰(zhàn)事一亂,沒人來提貨,他就捂著了。克里那個老狐貍更狡猾,他把糧食分散在科隆城外、波恩、科布倫茨好幾個地方,具體多少我不確定,但至少不比特特西斯少。他們兩個加起來,夠科隆全城吃一個月的。”
弗朗茨停住了。
“夠吃一個月?”他回頭看了特勒斯爾一眼。
特勒斯爾上校飛快地在腦子里算了一下,點頭道:“科隆城區(qū)大約十五萬人,按每人每天半公斤粗糧算,一個月需要兩千二百噸左右。如果這兩個人手里真有兩千多噸——再加上巴伐利亞那邊的第一批軍糧調(diào)撥——撐到鐵路運力穩(wěn)定,絕對綽綽有余。”
“好。”弗朗茨的語氣突然變得像在談一筆生意,“阿爾文斯勒先生,我給你一個選擇。”
他走到阿爾文斯勒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商人。
“第一條路:我的副官說得沒錯,按照奧地利戰(zhàn)時管理條例,囤積居奇,槍斃。你的糧食、你的鋪子、你在科隆的全部資產(chǎn)充公。你的名字會出現(xiàn)在明天貼滿科隆城的布告上——'奸商阿爾文斯勒,趁戰(zhàn)亂哄抬糧價,已伏法'。科隆市民會拍手稱快,我收獲民心,但你就是一具棺材板。”
阿爾文斯勒的臉白得像面粉。
“第二條路。”弗朗茨的聲音忽然放輕了,“你把你手里所有的糧食,按戰(zhàn)前價格——兩銀格羅申一公斤——賣給我的軍需處。我知道你虧,但你別急。我不用塔勒付你,我用金克朗付你。”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幣,在手指間翻了一下,扔給阿爾文斯勒。
那是一枚嶄新的一金克朗銀幣,正面是弗朗茨的側(cè)面像,背面是雙頭鷹和橡樹枝。鑄造精美,邊緣滾花整齊,拿在手里有一種踏實的重量感。
阿爾文斯勒是個商人,他下意識地用拇指搓了搓硬幣的邊緣,然后又掂了掂分量。成色極好,含銀實在。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下去——他還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
“一金克朗等于一百赫勒。”弗朗茨說,“按你們塔勒的匯率折算,大概一金克朗兌兩塔勒左右——不,打完仗以后塔勒還值不值錢都不好說了,你懂的。但金克朗是金本位,含金量三點零五克,走到維也納、走到布達佩斯、走到的里雅斯特,哪兒都認。”
他頓了頓。
“我按戰(zhàn)前價格買你的糧食,用金克朗結(jié)算。你表面上按塔勒算是虧了,但你拿到的是硬通貨。等戰(zhàn)爭結(jié)束,塔勒貶成廢紙的時候,你手里這些金克朗——”弗朗茨豎起一根手指,“那才是真金白銀。”
阿爾文斯勒的手開始發(fā)抖,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在飛速地算賬。
“而且。”弗朗茨補了一句,“你替我去找特特西斯和克里,把他們也拉進來。能談就談,談不攏——”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近衛(wèi)兵,“我這邊還有第一條路可以走。事成之后,科隆的糧食專營權(quán),歸你。”
這句話落地的聲音比炮彈還響。
糧食專營權(quán)。科隆。戰(zhàn)后的科隆。
阿爾文斯勒再怎么說也是在萊茵蘭商場混了二十年的老手,他瞬間就聽懂了弗朗茨的意思——奧地利不打算走了。萊茵蘭不是被“占領(lǐng)”,而是要被“吞下”。而弗朗茨需要一個本地人替他管糧食生意,一個屁股坐在奧地利這邊的本地人。
他跪在地上,咽了口唾沫。
“陛、陛下……真的?糧食專營權(quán)?”
“當然,我說的話,你可以去問問旁邊這位小姑娘值不值得信。”
克拉克點點頭。
阿爾文斯勒咽了口唾沫,狠狠地點頭,“為皇帝陛下效力是我一生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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