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花點點頭，那張照片上的人確實是他和肖文，這張報紙不止引來了李三柱，還引來了李小武。
也不知道此刻是好是壞。
又是一陣沉默，姐弟倆之間隔了太多事兒，既親熱不起來，又無法做到像陌生人一樣忽視。
“你來找我，是想做什么？認親？還是想要什么？”
良花移開視線，望向遠處漸漸暗淡的天色，聲音恢復了平靜。
李小武猛地搖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不，不！我不要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我就是想親口說聲對不起，當年的事我默不作聲還挑唆爸媽，是我的不對。我保證，再也不來打擾你們！”
李小武誠懇地想換了一個人，李秀云狐疑地看向他，“喂，你該不是換了一個人吧？”
李小武搖搖頭，“我只是在林場里改造，這么多年想了很多事兒，當初我也是沒學好...算了我說這些也沒什么用。爸媽呢？你知道爸媽在哪兒嗎？”
良花久久沒有說話。
“天晚了，先找個地方住下吧。”
李秀云倒是勾勾唇角，“大伯他們在我們村，李小武，你不知道吧，你現在有了個弟弟?剛一歲哦。”
這個消息，即便良花和肖文都不知道，聽到皆是一愣。
李秀云吐吐舌頭，她本來不想給良花夫妻說的，實在是李小武一出現，她沒忍得住。
李小武果然一驚，連忙追問，“我爸媽又生了一個弟弟？”
李秀云這回實在不好繼續說下去，只含糊著，“你自己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正好，我今天結束培訓，你跟我回村里看看。”
這下不光李小武好奇，良花也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突然間多出來一個弟弟，李秀云還對這事兒諱莫如深。
“我跟你們一起去。”
肖文對此不大贊同，但看著良花的樣子，怕是也不愿意回頭。
“那我也去吧，大家有個伴。”
就這樣，肖文找同事借了一輛自行車，一起往村里趕。
一路無言，各有心事。
直到月亮高掛，大家才到八組的地界，良花只想探尋問題的答案，也顧不上自行車后座上還坐著秀云，猛地蹬了過去。
李秀云本不想摻和進他們家的瑣事，可良花剛打開地卜子的門，李老串見了她倆之后就朝她開炮，“死丫頭想做甚，自己不做營生還要攛掇你姐跑回來，瀉貨。”
李秀云聽著就不樂意了，“大伯，我敬你是長輩，但您也別這么胡攪蠻纏啊。”
“哼。”
李老串背著手回過身，拿起桌上的茶嘬了一口，嘴里跑進去一片茶葉，嚼吧嚼吧，朝著杯口吐了回去。
“爸。”
一個沉悶的男聲在門口響起來，聽著有些許耳熟。
李老串回過身，剛想罵誰亂認爹，卻看見李小武站在門口，李老串瞇了瞇眼，咋摸了下嘴巴，“你沒死啊。”
語氣只剩下些驚訝，絲毫沒有重逢的喜悅。
易金鳳這才從炕上抬頭，望著門口佇立著的年輕男人，飛快跑了過來，捧著李小武的臉左右看了再看。
“我的兒，你還活著呀，太好了，媽都以為你死了，你活著怎么才來見我呀，你怎么不早點出現！這些年媽過得苦啊，你瞧瞧現在這個光景，你爸跟別人有了娃娃，我還要伺候他們吃喝，地里的活兒也全是我干，你早點出現，我哪用收這個窩囊氣呀！你這個王八蛋，怎么不早點出現！”
“你怎么現在才來，你還不如死了呢！”
她死死攥著李小武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
李小武僵在原地，任母親搖晃捶打。
易金鳳的哭罵聲像開了閘的洪水，又急又沖，摻雜著多年積壓的委屈、怨懟，獨獨沒有心疼和喜悅。
看不見李小武滿手的凍瘡和裂口。
李小武的目光越過易金鳳的肩膀，死死盯住里屋炕沿的中年女人，正抱著一個裹在破舊襁褓里的嬰兒，警惕又帶著點審視地看著門口這場鬧劇。
他大張著嘴吧，在路上準備了很多的話，此刻都卡了殼兒。
良花也被眼前這一幕釘在了門口。
馬苦女和她懷里的嬰兒，以及自己的親生父母，這么幾個人同擠在地卜子里生活，自己每個月送過來的補貼，反而成了李老串逍遙的資本。
真是荒謬。
肖文眉頭緊鎖，上前半步，輕輕扶住了良花微微發抖的肩膀。
易金鳳的手把李小武掌心的皮摳掉一層，他皺著眉頭，“媽，媽！你冷靜點，這到底是咋回事？”
李小武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試圖拉開易金鳳的手。
“咋回事？你問你那沒良心的爹！”
易金鳳猛地回頭，指著李老串，又指向馬苦女，“這個騷狐貍！從前跟你爸要死的隊友，沒想到我為你爸蹲大牢，她倒是帶著個野種，勾搭上你爹了！現在登堂入室，吃我的，住我的，還要我伺候！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
她又開始嚎哭。
李老串把茶缸往桌上一頓，發出“哐”一聲巨響：“嚎喪呢！閉嘴！”
這動靜又把罵哭女懷里的嬰兒驚醒，哭了起來，頓時一陣熱鬧。
李老串三角眼掃過李小武，又掃過良花和肖文，最后落在李秀云身上，帶著濃重的戾氣，“死丫頭，就你嘴快！咋，帶這么多人回來，想看老子笑話？”
李秀云哼了一聲，沒接話。
馬苦女哄著孩子放在炕上，拿起墻角的掃把就揮舞。
“都給我滾蛋，這是老娘的地盤，你們鬼嚼個甚，北面槐樹下才是你們家！”
說著把一群人趕跑了，嘭的關上門，指著李老串大罵，“娃娃現在怕人，你再敢這樣鬧娃娃就別想回屋！”
老來得子的李老串，相比起已經成年有了自己注意的大兒子和女兒，顯然還是幼子更顯可愛，聲音輕柔地對著馬苦女說了幾句好話才關了門。
一轉身對著其他人立刻換了一副嘴臉。
“不想過日子就跟著小武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