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媚見過很多人,但大部分都是男人。
蘇合媚也對自已的容貌頗有自信,因為少有男人不為她著迷的……除了那個沒良心的!
但女子這么直白癡迷地夸贊她的容貌,這還是頭一個。
蘇合媚一時忍不住打量起對方來,看穿著和帷帽,顯然是大家閨秀的做派,可說的話,又不像是大家閨秀。
大家閨秀不會對她“百聞不如一見”,更不會夸贊她的容貌。
女子的容貌只是錦上添花的東西。
長得再漂亮,如果身份卑賤,那也是讓人瞧不起的。
就像她蘇合媚,好人家的正經姑娘,只怕提到她的名字,都會覺得臟了嘴。
蘇合媚道:“請問姑娘是……”
姜瑟瑟單刀直入地說道:“沒時間和你繞圈子了,你不要恨謝堯了,不值得的?!?/p>
蘇合媚臉色陡然一變,原本溫柔和順的面容頓時消失不見,變得怨忿陰沉起來:“我道是誰,原來,你也是他的相好么?”
姜瑟瑟:……
姐,我真求你了哎。
姜瑟瑟:“不是所有女人都要喜歡他的,天底下也不是就他這么一個男人?!?/p>
蘇合媚含恨看了姜瑟瑟一眼,大約覺得姜瑟瑟是在口是心非,不坦誠:“你把我弄到這來,難道不是為了他?你既為了他把我弄到這里來,難道不是和我一樣么?”
姜瑟瑟:“還真不是,我其實是為了你?!?/p>
她不來的話,謝堯也沒事,但蘇合媚是活不了了。
還有她的莊子。
蘇合媚面色僵硬了一下,略有些震驚懷疑地看向姜瑟瑟,這個女子說,她是為了她?
蘇合媚沉默了一下,低頭咬唇道:“……請姑娘恕罪,我并沒有磨鏡之癖。”
姜瑟瑟:“魔鏡?什么魔鏡?算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記不記得一個叫章祺的人?他其實一直都在找你?!?/p>
蘇合媚仿佛被雷劈到一樣猛地抬頭,一臉的不可思議:“你說誰?你再說一遍!你剛剛說誰!你怎么會知道的!”
蘇合媚激動異常。
姜瑟瑟就知道自已賭贏了。
書里寫過,小時候蘇合媚被賣到京城之前,曾在路上偶遇到過一個商賈之子。
少年原本是要幫蘇合媚逃跑的,結果卻被人發現了。
少年的父親不想管閑事,強行讓人把少年架走了。
少年一邊掙扎,一邊大聲向她保證,他一定會救她,一定。
蘇合媚一開始也是抱過希望的,還對姐妹們提過這件事情,結果惹得一陣笑話,都笑她是癡心妄想,一句兒戲也能當真。
蘇合媚攥緊了袖角,眼底翻涌著震驚和不敢置信,還有一絲被強行按捺的酸澀,連聲音都抖得不成樣子:“你是誰?!……你怎么會知道章祺的?”
“你是他的……”蘇合媚以為來人是章祺的妻妾。
卻被姜瑟瑟打斷:“我和他沒關系,我說了,我是為了你來的?!边€有一個莊子。
蘇合媚面色恍惚。
這個名字,是她年少時藏在心底最隱秘的光,是她墮入泥沼中時,唯一伸手想拉她的人。
那句“我一定會救你”的承諾,支撐著她熬過了初入風塵的最難熬的日子。
可日子久了,盼頭磨沒了,旁人的嘲笑聽多了,她便逼著自已忘了。
把那份念想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假裝從未有過,唯有這樣,才能麻木地活著,才能在迎來送往里,收起所有的真心。
姜瑟瑟:“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章祺這些年一直在找你,從江南找到京城,尋了整整八年,就盼著能找到你,帶你走?!?/p>
姜瑟瑟頓了頓,看著蘇合媚眼底的光一點點亮起來,又一點點染上遲疑,繼續道:“你以為他當年是棄你而去?他那時候才十二歲,被他父親強行架走,回去后便大病一場,醒了就鬧著要找你,被鎖在府里整整三年。及冠后第一件事,便是帶著人出來尋你,這些年為了找你,生意都顧不上,走遍了大江南北的風月場,就怕錯過你?!?/p>
這些話,一半是書里的一語帶過的,一半是姜瑟瑟的推測。
蘇合媚怔怔地站著,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以為那只是少年一時的惻隱,一句隨口的戲言,卻沒想到,那人竟記了八年,找了八年。
她在風塵里浮沉多年,見慣了虛情假意,聽多了甜言蜜語,卻從未想過,年少時那一點微光,竟真的亮了這么久。
“不可能……”蘇合媚還是不相信,語氣里滿是茫然,“他是商賈之子,家境優渥,怎會為了我這么一個風塵女子……她們都說,那不過是兒戲……”
“怎么不可能?”姜瑟瑟挑眉,“他念著你,便覺得八年都短,可你呢?為了一個謝堯,值得嗎?”
“謝堯贖你,不過是一時興起,可章祺給你的,是八年的執念,是想帶你遠離風塵的真心。你今日做了假證,若是謝堯脫罪,以謝家的手段,你活不成的。你賭上性命恨的人,從未把你放在心上,可真正念著你的人,還在找你,你要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辜負那個等了你八年的人嗎?”
蘇合媚的眼淚落得更兇了,捂著臉蹲下身,肩膀不住地顫抖。
姜瑟瑟的話,狠狠砸在她這些年筑起的心上,砸開了她刻意偽裝的怨忿,露出了底下藏著的委屈與不甘。
她恨謝堯,恨他給了她希望又親手打碎,可這份恨,說到底,不過是求而不得的執念。
但章祺,卻像一道光,照進了她晦暗的人生。
讓她突然明白,自已這些年的執拗,有多可笑。
姜瑟瑟看著蘇合媚。
她知道,蘇合媚心里的結,已經解開了,剩下的,只需她自已想明白。
良久,蘇合媚才慢慢抬起頭,擦去臉上的淚水,眼底的怨忿散去,只剩下通紅的眼眶和一絲無措。
蘇合媚看向姜瑟瑟,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篤定:“你想讓我做什么?撤回證詞,是不是?”
姜瑟瑟點頭,唇角勾起一抹笑:“是。你撤回證詞,我保你平安離開京城,去見章祺。謝家那邊,我來擺平,不會有人再找你麻煩?!?/p>
這是她和謝玦打過的招呼。
只要蘇合媚改口,便放她一條生路,送她去見章祺。
這既是為了賭約,也是為了圓書里那個本該屬于蘇合媚的結局。
蘇合媚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今日刑部提審,我便撤回證詞?!?/p>
她頓了頓,看向姜瑟瑟,突然給姜瑟瑟跪下了。
姜瑟瑟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沒動,受了這一跪。
蘇合媚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激和一絲疑惑:“多謝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蘇合媚沒齒不忘,只是,可否請姑娘告訴我,姑娘為什么要……幫我?”
姜瑟瑟道:“因為幫你,就是在幫我自已。”
蘇合媚看著那戴著帷帽的女子,面色微微一紅。
臨走前,姜瑟瑟留下了一塊木牌,對蘇合媚道:“你撤回證詞后,拿著這個去京郊的望春客棧,自然有人會帶你去找章祺?!?/p>
蘇合媚接過那塊木牌,緊緊攥在手里,像是攥著自已余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