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沖沒動。
他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流得很慢,像凝固前的瀝青。
“給我。”
陳夢茹又重復了一遍,朝他伸出手,手心向上。
五根手指修長,涂著鮮紅的蔻丹,就那么攤開在他面前,像個等著領賞的小女王。
她要干什么,王沖心里門兒清。
剪斷他所有的線,讓他變成一個徹頭徹尾,只屬于她一個人的提線木偶。
一股邪火“噌”地從他腳底板竄上天靈蓋,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死死摁了下去。
現在跟她翻臉,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動作順從地放到了她攤開的手掌里。
手機落入手心的瞬間,陳夢茹緊繃的嘴角才真正松弛下來,那是獵人確認獵物已經徹底落網的表情。
她沒急著看,只是把手機在手里拋了拋,解鎖。
屏幕亮起,她先是翻了翻通話記錄。
一連串的“周總”和猴子的電話,刺眼得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不緊不慢地劃著,最后停在了短信界面。
周雪柔發來的最后那條,就那么明晃晃地躺在那里。
“你確定要玩火?”
陳夢茹把這幾個字來回看了兩遍,然后,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密閉的車廂里,顯得特別瘆人。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王沖,下巴微微抬起。
“看來,周總很心疼你啊。”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股子幸災樂禍的玩味。
“還警告你別玩火。”
她收回手機,關掉屏幕,隨手扔在旁邊的座位上。
“可惜了,你現在已經在火里了。”
她猛地湊過來,鼻尖幾乎要碰到王沖的鼻尖,那股霸道的香水味再次把他整個人包裹了起來。
“而且,還是你自愿跳進來的。”
王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心里在冷笑。
那張舊的手機卡,連同他所有的過去,早就被他藏在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這個手機里的一切,都是可以讓她看的誘餌。
車子開進一處安保嚴密的頂層公寓。
電梯直接入戶,門一開,就是一個大得嚇人的客廳。
冷色調的裝修,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整個城市的璀璨夜景。
華麗,空曠,沒有人氣。
兩個穿黑西裝的保鏢正架著林曉,站在客廳中央。
林曉的頭低垂著,頭發亂糟糟地蓋著臉,整個人軟得像一攤爛泥。
陳夢茹踩著平底鞋走進去,看都沒看她一眼,直接對其中一個保鏢吩咐。
“帶她去客房,鎖好。”
“是,茹姐。”
保鏢架著林曉,朝走廊深處走去。
王沖跟在后面,他看見保鏢打開了一扇門,那扇門明顯是新換的,門鎖都和別的房間不一樣。
林曉被推了進去,然后,門“咔噠”一聲,從外面鎖上了。
王沖的視線越過保鏢的肩膀,看到那間所謂的客房里,窗戶上裝著嶄新的防盜欄。
那不是客房。
那是個籠子。
保鏢很快就離開了。
偌大的公寓里,只剩下王沖和陳夢茹。
“去,給我倒杯水。”
陳夢茹踢掉鞋子,把自己摔進柔軟的沙發里,閉上了眼。
王沖沒說話,轉身走進開放式廚房,倒了杯水,放在她手邊的茶幾上。
“藥呢?”她又問,眼睛還是沒睜開。
王沖在玄關的柜子上找到了一個藥箱,拿出消炎藥和止痛藥,連同水杯一起遞給她。
陳夢茹睜開眼,就著他的手,把藥吃了。
“我背上的傷口,該換藥了。”
她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來。”
王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么,羞辱?報復?
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理所當然的平靜。
“藥箱里有紗布和消毒水。”
陳夢茹說著,慢慢趴在了沙發上,伸手拉開了睡裙背后的拉鏈。
大片的,光潔的后背露了出來。
還有那片猙獰的傷口。
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周圍的皮膚紅腫著,幾道又深又長的口子,被爆炸的碎片劃開,皮肉外翻。
那不是電影特效,是真的。
王沖感覺自己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記得那聲巨響,記得那股灼熱的氣浪,記得她撲過來時,那具身體劇烈的顫抖。
“愣著干什么?”沙發上的人催促道。
王沖回過神,他打開藥箱,拿出棉簽和消毒藥水,手指有些不聽使喚。
他單膝跪在沙發邊,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揭那塊被血粘住的紗布。
紗布撕開的瞬間,陳夢茹的身體猛地繃緊了,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王沖的手停住了。
“繼續…”她的聲音從臂彎里傳出來,有點發悶。
他用棉簽沾了消毒水,一點一點地、清理著傷口周圍的血跡。
他的動作很輕,卻還是能感覺到身下那具身體,因為疼痛而引起的、一陣陣細微的顫抖。
這個女人,用這副身體,擋住了砸向他的鋼筋。
然后,又用這道傷口,把他鎖在了身邊。
他心里亂成一鍋粥,說不清是恨,還是別的什么。
“王沖。”
“嗯。”
“疼。”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聞的脆弱。
王沖手上的動作更輕了。
他給她換好藥,重新貼上干凈的紗布。整個過程,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他收拾好藥箱,站起身。
陳夢茹也慢慢從沙發上坐了起來,重新拉好拉鏈,她轉過頭,看著他。
“我的臥室在二樓,左手第一間。”
她站起身,朝樓梯走去。
“你也睡那里。”
王沖僵在原地。
她走到樓梯口,回過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說了,二十四小時,待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她說完,就上了樓。
王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過去,拿起了被她扔在沙發上的那部手機。
他跟著上了二樓。
臥室很大,一張巨大的床,床頭柜上放著他剛才拿上來的手機。
陳夢-茹已經進了浴室,里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王沖走到床邊,他看著那部手機,又看了看旁邊緊閉的浴室門。
他伸手,拿起了手機。
就在這時,浴室的門開了。
陳夢茹裹著浴巾走出來,頭發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
她看著王沖手里的手機,挑了挑眉。
“怎么?還想跟誰聯系?”
她走過來,從他手里拿過手機,隨手扔回床頭柜上。
“從今天起,你的手機,我替你保管。”
她擦著頭發,動作漫不經心。
“你的人,你的時間,你的手機,都是我的。”
她說完,鉆進被子里,靠在床頭,拿起一旁的劇本看了起來,把他當成了空氣。
王沖站在床邊,看著那個被隨意扔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內心卻在冷笑。
他還有一張牌。
一張她永遠也找不到的牌。
陳夢茹翻了一頁劇本,頭也沒抬地開口。
“過來。”
她的聲音很輕。
“給我吹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