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在蘇黎世的夜里開得平穩,車里的氣氛卻有點怪。
王沖沒再接剛才的話茬,把頭扭向窗外。
“嘿,你別說,蘇黎世這地方蓋的房子還挺有看頭。”他那口氣輕松得很,跟剛才在拍賣會上砸錢的人判若兩人,“老的新的堆一塊兒,居然沒打起來,瞅著還行?!?/p>
蘇晚晴斜眼看他,這男人身上有股說不上來的勁兒,矛盾得很。前一秒還跟個算盤珠子似的,精得要命,后一秒,又真跟個看風景的游客一樣。
“你平常都這樣?”她問。
“什么?”
“花三百萬歐,就為了逗悶子看個景兒?”
王沖樂了,那笑里帶著點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的味道。
“錢嘛,那不就是一串數字么?掙來不花,那跟擦屁股紙有啥區別?”
他轉過頭來,盯著她的眼睛。
“再說了,有些東西,可比那串數字有趣多了?!?/p>
車在紅燈前停了下來,路邊的咖啡館燈火通明,一點點的燈光照進了車內,把車里飛舞的微塵都照得一清二楚的。
王沖看著外面那些喝咖啡聊天的人,表情有點飄。
蘇晚晴抓住了他這個表情變化。
“說實話,你這個人,不太像搞投資的?!?/p>
“哦?此話怎講?”
“搞投資的人,眼睛里只有紅的綠的那些線不是,而你,剛才那個樣子,明顯是在想別的事情?!?/p>
王沖沒吭聲,過了幾秒,才輕飄飄地說了句讓蘇晚晴腦子“嘎登”一下的話來。
“說白了吧,我這就是在跑路呢?!?/p>
蘇晚晴愣住了。
折彎轉得有點急,把他心里給這個男人的畫像,全部撕毀了。
“跑唄,跑離那個只認數字不認人的破世界?!?/p>
王沖的目光有飄回了窗外,側臉在霓虹燈下,顯得有些孤單。
“我那沒過門的媳婦兒,天天嘮叨我,手我一模琴鍵就跟長不大的傻小子一樣,一看那報表,得,立馬變成了個沒精神的糟老頭子?!?/p>
“未婚妻”這三個字,像個盾牌,讓他一下子就沒了攻擊性。
那句聽著像是抱怨的話,更帶著一股甜味兒,這狗糧,蘇晚晴覺得有點難吃。
顧延舟,以前也這么說過她。
車里的氣氛說變就變了,從剛才那生意場上的你來我往,現在倒是變成了朋友之間的私下交流。
蘇晚晴沒有接話,但是那張臉,明顯的軟和下來。
車繼續往前開,沒過多會兒,就到了酒店門口。
王沖推門下車,那就按一個利索。
然后他彎腰對著車里點了點頭,“謝謝?。 ?/p>
他轉身就往酒店里走,沒有要她的電話,也沒有說下次再見這種廢話。
就在他快走到酒店大門口的時候,后頭傳來車窗搖下的聲音。
“李哲?!?/p>
蘇晚晴的聲音在夜風里,聽得特別清楚。
王沖回過頭。
她從車窗里遞出來一張名片。
“我的私人號碼。要是想找人聊聊音樂……”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或者別的?!?/p>
王沖走了回去,接過名片,看都沒看,直接塞進了西裝的口袋里。
“會的?!?/p>
勞斯萊斯開走了,嗯,這一步,妥了。
他回到了猴子準備的安全屋內,剛把房間的門關上,手機就跟催命似的響了起來。
是林曉。
王沖瞅著屏幕上跳的名字,心里那點小得意還沒捂熱乎,就被這電話給攪和得一干二凈。這節骨眼上,她能有啥好事?
“喂?!?/p>
“王沖!”林曉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個害怕的樣子王沖從來沒有講過,“他知道了!周浩什么都知道了!”
王沖的心,“嘎登”一下沉入了谷底。
“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我現在在家……”林曉的聲音顫抖著,“他說他要弄死我!王沖,他真的敢這么做!我會不會要死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亂七八糟的響動,有人在玩命砸門。
“開門!林曉你個臭婊子!快點給老子把門打開!”
是周浩的聲音,隔著電話都能他的怒火。
“林曉,你現在聽好了,先找個地方躲好了,然后報警!”王沖壓著嗓子,話說得飛快。
“沒用的!”林曉哭了出來,“他們有人,警察來了有屁用!王沖,我好怕……”
砰——!
一聲巨響,門被一腳踹開了。
“抓住她!”周浩的吼聲就在耳邊。
“不!放開我!”林曉的尖叫聲能把人的耳膜撕破。
電話的那一頭全是亂七八糟的撞擊聲、拖拽聲,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臭罵混在一起,最后,是“咚”的一聲悶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王沖握著手機,手抖得不像話。
他一個勁兒地按重播,可是電話一直是忙音狀態。
國內那條線,斷了。
王沖一屁股癱坐在了沙發上,腦子里嗡嗡作響,吵得他頭都快炸裂了。
林曉那個跟了他四年的女人,那個綠了他的女人,他應該去恨他,不會在乎他的死活,但是現在心還是很痛,她會沒事吧!
她這么精明的人,應該會能保護好自己吧!
她用生命換來的那些資料,現在是不是也都成了廢紙。
難道她付出的一切,就這么白白地浪費了。
就在王沖思考問題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雪柔發來的消息。
王沖點開,是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他和蘇晚晴在拍賣會上對視的畫面,角度很刁鉆,從側后方拍的,給人一種兩人關系不清不楚的感覺。
照片底下,跟著了一句話。
【干得不錯嘛。但是你不要忘了,你這條小命,現在可是姓周的?!?/p>
王沖盯著手機屏幕,越來越煩躁。
一邊是剛被抓了的棋子,一邊是盯著你脖子的主人。
TM的,他現在算是整明白了,自己不過就是籠子里的一條狗,除了玩命的互咬,沒有別的出路,直到要死人為止。
不過,這種感覺,他早就習慣了。
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何進的那輛車還在那里趴著,跟條看門狗一樣。
他掏出蘇晚晴給他的那張名片,上頭的燙金號碼在燈光下閃著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