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兩個氣勢洶洶撲上來的家丁,顧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們。
仿佛在看兩只撲向火焰的飛蛾。
就在那兩人的拳頭裹挾著惡風,即將砸碎他面骨的一瞬間,他才終于動了。
他沒有躲,也沒有還手。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用那雙仿佛沉淀了兩個王朝死寂的眼睛,冷冷地、不帶一絲人類情感地,掃了那兩個家丁一眼。
那一瞬間!
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怖洪流,從顧遠那文弱的身體里轟然爆發!
兩個家丁的動作,在半空中詭異地凝固了。
他們的瞳孔急劇收縮,臉上的獰笑變成了極致的驚駭。
在他們眼中,眼前的世界瞬間崩塌了!
陽光明媚的國子監庭院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盡的尸山血海。
他們看到的不再是一個書生,而是一尊坐在累累白骨王座上的魔神!
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是德勝門前的人間煉獄!
是煤山上皇帝絕望的吊影!
是揚州城外冰冷刺骨、吞噬一切的江水!
那是純粹的、凝練如實質的死亡氣息!
靈魂在戰栗!
骨髓在尖叫!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本能地吶喊著:逃跑!
噗通!噗通!
在周圍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兩個壯碩如牛的惡奴,竟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堅硬的青石板上!
發出的悶響讓人牙酸。
他們渾身抖如篩糠,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背,連頭都抬不起來,仿佛有萬鈞巨力壓在他們的天靈蓋上。
整個場面,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風停了,蟬也不叫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發生了什么?
那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書生,到底做了什么?
他明明一動未動,為什么那兩個兇神惡煞的家丁會突然發瘋一樣地跪下求饒?
陳宜中也徹底傻眼了。
他揉了揉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那兩個可是他花重金雇來的打手,手上是見過血的!
“妖……妖法!你……你對他們使了什么妖法!”
他指著顧遠,聲音因恐懼而變得尖利,完全沒了剛才的囂張。
顧遠沒有回答他,而是緩緩踱步到那兩個跪在地上的家丁面前。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眼神漠然得像是在看兩塊石頭。
“滾。”
他只吐出了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如同天帝的赦令。
那兩人如蒙大赦,爆發出求生的全部力氣,手腳并用地向后爬,連滾帶爬地逃了。
他們連頭都不敢回一下,仿佛身后有地獄在追趕。
顧遠這才轉過身,那雙冰冷的眸子,重新落在了陳宜中的身上。
陳宜中被他目光一掃,嚇得心臟驟停,連退了好幾步,腳下一軟,差點也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你別過來!”
他色厲內荏地尖叫,下意識地搬出自己最大的靠山。
“我警告你,我叔父可是當朝宰相丁大全!你敢動我一根汗毛,他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顧遠嘴角的譏諷弧度,如同冰面上裂開的縫隙,森然而冷冽。
“是嗎?”
他向前踏出一步,陳宜中就驚恐地后退兩步。
“那你現在就可以滾回去告訴他。”
“就說,國子監有個叫顧遠的書生,很想見識見識,他丁相公的手段,究竟是能安邦定國,還是只會殘害忠良。”
說完,他不再理會那個已經嚇破了膽、面如金紙的陳宜中。
他轉身對還處在巨大震驚中的張世杰說道:“張兄,此等腌臜之地,濁氣沖天,不宜久留。”
張世杰這才如夢初醒。
他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陳宜中,又看了一眼顧遠那清瘦卻挺拔如劍的背影,眼中的情緒從感激、敬佩,最終化為了深深的震撼。
他快步跟上,鄭重地抱拳作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顧兄……今日之恩,張世杰銘記在心。他日若有差遣,萬死不辭!”
顧遠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平淡:“路見不平,當有所為。讀書人若連這點風骨都丟了,與行尸走肉何異。”
兩人并肩走出了國子監。
直到他們的背影徹底消失,死寂的庭院才終于像炸開的油鍋,爆發出驚濤駭浪般的議論。
“天吶!那個人究竟是誰?簡直神乎其技!”
“他根本沒動手!就用眼神,就把陳宜中的惡犬給嚇跪了?這……這是何等的氣魄!”
“我好像聽他說,他叫顧遠……”
“顧遠?我想起來了!”一個消息靈通的學子猛地一拍大腿,“就是前幾天在西湖邊賣字,一個死字賣出百文天價的那個狂生!”
“原來是他!難怪!難怪有如此驚天動地的氣魄!”
一時間,“狂生顧遠”這個名字,像一陣颶風,瞬間席卷了整個國子監。
也吹進了臨安城無數雙窺探的耳朵里。
……
臨安城,一家嘈雜的小酒館內。
顧遠和張世杰相對而坐。
桌上只擺著兩碟茴香豆,一壺濁酒。
張世杰親自為顧遠滿上一杯,雙手舉起,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顧兄,今日若非你,我張世杰不僅要受辱,更會心灰意冷。這一杯,敬你的風骨!”
顧遠端起粗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條火線滾入腹中,讓他那具虛弱的身體,總算有了一絲活人的暖意。
“張兄不必客氣。”
顧遠放下酒杯,開門見山地問道:“我觀張兄在國子監內,仗義執言,不畏強權,想必也是一位心懷天下之人。不知張兄對如今的朝局,怎么看?”
聽到顧遠問起這個,張世杰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憂國憂民的神色。
他重重一嘆,說道:“還能怎么看?朝中丁、賈二賊當道,結黨營私,蒙蔽圣聽。邊關將士浴血奮戰,卻糧餉不濟,朝中袞袞諸公卻依舊歌舞升平!”
“我等空有報國之心,卻報國無門。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他說得慷慨激昂,說到最后,甚至用力地捶了一下桌子,震得酒杯叮當作響。
顧遠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眼神幽深。
等他說完,顧遠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針:
“光是抱怨,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張世杰一愣,激動的情緒冷卻下來:“那依顧兄之見,我輩讀書人,該當如何?”
顧遠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仿佛有星辰在幻滅。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問題:“張兄,你覺得,這滿朝文武,怕的是什么?”
“自然是……是丁大全之流的權勢。”
“不。”
顧遠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深意。
“他們怕的,是圣上的雷霆之怒。”
“他們怕的,是天下悠悠眾口的口誅筆伐。”
“他們怕的,是史書上遺臭萬年的罵名。”
張世杰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顧遠繼續道,聲音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
“一個人的聲音,是吶喊,會被風吹散。”
“但如果,是整個國子監,數千名天子門生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呢?”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的景象。
“如果,是全天下的讀書人,都發出同一種聲音呢?”
“那便不再是吶喊……”
“而是足以撼動朝堂、令奸佞膽寒的——驚雷!”
轟!
顧遠的話,像一道真正的驚雷,在張世杰的腦中轟然炸響。
他明白了。
他終于徹底明白了顧遠今天為什么要在國子監,當著所有人的面,去硬撼陳宜中。
那不是魯莽沖動!
那是石破天驚的開端!
他是在用這種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在死水一潭的國子監里,為所有不甘的讀書人,豎起了一面敢于向權臣宣戰的旗幟!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發聲。
他要做的,是在這醉生夢死的臨安城,掀起一場足以滌蕩乾坤的輿論風暴!
一場足以讓龍椅上的那個人,不得不從溫柔鄉里驚醒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