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頓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掉靈魂的白色雕像。
他身后的隊員們，眼神空洞，看著那堆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泰坦”機甲，仿佛看到的是自己文明的墓碑。
獨眼龍叼著根沒點燃的煙，一腳踹在一個拾荒者屁股上。
“他媽的，那塊鈦合金板子是這么分的嗎？單獨放！按A級廢料算！”
整個回收站，像一個忙碌的蟻巢，正在消化一頭巨大的鋼鐵野獸。
夜梟從那個發光的電池核心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一陣脆響。
他溜達到奧斯頓面前，手里拿著個破舊的賬本，上面還沾著油污。
“聊聊賠償問題吧。”夜梟用筆桿敲了敲賬本封面。
奧斯頓的眼球動了一下，聚焦在夜梟那張懶洋洋的臉上。
“賠償？”他嘶啞地開口。
“不然呢？”夜梟翻開賬本，“我給你念念。”
“你們那個大鐵疙瘩，未經允許，擅自闖入我方管轄區域，屬于非法入侵，罰款五十個瓶蓋。”
“在地面上砸出三個大坑，七條裂縫，地面維修費，一百個瓶蓋。”
“啟動武器系統，造成我方人員精神緊張，飯都少吃半碗，精神損失費，兩百個瓶蓋。”
夜梟的筆桿在賬本上點著。
“還有，你們這幫人，長得奇形怪狀，一個個白得跟鬼似的，嚇到我們這兒好幾個小朋友晚上做噩夢。視覺污染費，一人十個瓶蓋，總共……”
他抬頭數了數，“四十七個人，四百七十個瓶蓋。”
奧斯頓的胸口劇烈起伏，他感覺喉嚨里又涌上了一股血腥味。
“最重要的是，”夜梟的表情嚴肅了一點，“你們占用了我們江城的空氣，吸一口就少一口，這叫資源占用。按人頭，按天算，今天就算你們半價優惠，一人五個瓶蓋。”
他用算盤噼里啪啦一通算，最后把賬本遞到奧斯頓眼前。
“零頭抹了，總共一千個瓶蓋。現金還是刷卡？”
奧斯頓死死盯著那串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下的荒唐賬目，身體晃了晃。
他身后的白月忍不住喊道：“你們這是敲詐！是勒索！根據《戰前星際避難所公約》，你們無權……”
夜梟掏了掏耳朵，看都沒看他。
“獨眼龍。”
“哎！”獨眼龍拎著一根滴著機油的鋼管走了過來，往奧斯頓面前的地上“哐”地一戳。
“跟他解釋解釋咱們這兒的規矩。”
獨眼龍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咱們這兒的規矩就是，夜哥說的都對。不服的，我這管子可以幫你理理腦子。”
奧斯頓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混雜著鐵銹和油污的空氣。
他再次睜開眼時，眼里的憤怒和屈辱已經壓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我們沒有瓶蓋。”
“哦？”夜梟收回賬本，“沒錢啊，早說嘛。”
他打量了一下奧斯頓和他身后那些隊員，像是在評估一群牲口。
“看你們一個個細皮嫩肉，不像是能干重活的。不過嘛……”
夜梟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我們回收站，政策一向很人性化。沒錢，可以用別的方式償還。”
他頓了頓，慢悠悠地吐出兩個字。
“肉償。”
奧斯頓和他身后所有方舟成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個叫艾麗絲的女孩，更是嚇得往后退了一步，滿臉驚恐。
夜梟看著他們的反應，笑了。
“想什么呢？我們是正經生意人。”他用筆桿敲了敲自己的腦門，“我的意思是，用你們的勞動力，來償還債務。”
“一千個瓶蓋，按照我們這兒初級勞工的標準，一天一個瓶蓋。你們四十七個人，差不多干個二十來天，就能還清了。”
夜梟拍了拍奧斯頓的肩膀，語氣和善得像個給失足青年指引方向的街道辦主任。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們‘江城秩序回收辦’的簽約勞務工了。恭喜你們，找到了工作。”
半小時后。
回收站的洗碗池邊。
艾麗絲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不知從哪里找來的灰色粗布工裝，正對著一堆油膩的鐵盤子發呆。
她那雙彈鋼琴的，白皙纖細的手，此刻沾滿了食物殘渣和油污。
張大媽端著一口大黑鍋走過來，“哐”地一聲扔進水池里，濺了艾麗絲一臉油點子。
“看什么看！快洗！耽誤了下午開飯，老娘把你頭擰下來當夜壺！”
艾麗絲被嚇得一哆嗦，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拿起一個盤子，學著旁邊人的樣子，用一塊絲瓜瓤費力地搓著。
“啪！”
盤子從她沾滿油污的手里滑落，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整個洗碗區瞬間安靜下來。
張大媽轉過頭，眼睛瞇了起來。
“你，過來。”
艾麗絲怯生生地走了過去。
張大媽指著地上的碎片：“知道咱們這兒的規矩嗎？”
艾麗絲搖了搖頭，嘴唇都在發抖。
“打碎一個盤子，扣兩個瓶蓋的工資。”張大媽冷冷地說。
“可……可我還沒有工資……”艾麗絲帶著哭腔說。
“那就記賬。”張大媽從兜里掏出個小本本，在上面劃了兩筆，“現在，你欠我兩個瓶蓋了。”
“哇——”
艾麗絲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她的哭聲凄慘，充滿了委屈和絕望。
然而，周圍沒有一個人理她。
旁邊的拾荒者們只是漠然地看了她一眼，繼續洗著手里的碗。
在這里，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連半個瓶蓋都換不來。
遠處，一堆廢舊輪胎上。
嚴松和杰森并排坐著，看著這一幕。
杰森從兜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深吸了一口。
“想當初，我剛來的時候，也因為在下水道里吐了，被獨眼龍扣了半個瓶蓋。”他吐出一個煙圈，臉上沒什么表情。
嚴松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那群穿著白色制服的“新人類”，被獨眼龍和趙德發吆喝著，分配到各個“工作崗位”。
有的去清理垃圾，有的去給廢鐵除銹，有的被派去搬運水泥。
他們動作笨拙，滿臉抗拒，但在那些揮舞著鋼管的壯漢面前，所有的驕傲和尊嚴都顯得不堪一擊。
夜梟騎著他的三輪車，慢悠悠地經過。
獨眼龍小跑過來，遞上一瓶冰鎮的老龍啤酒。
“夜哥，這幫白皮耗子，干活不行，看著還挺養眼。”獨眼龍嘿嘿笑著。
夜梟“啵”的一聲撬開瓶蓋，灌了一大口。
他看著那群開始在垃圾堆里勞作的“新人類”，看著他們雪白的制服逐漸染上污泥和鐵銹，淡淡地開口。
“看。”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群人。
“這就叫‘資源優化配置’。”
“多好的勞動力啊，放在地下當古董，太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