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的廢土公路上，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杰森的手下們像一群高效的清道夫，迅速處理著戰(zhàn)場。龍盾局的巡邏小隊幾乎被全殲，只有一名腿部中槍的年輕士兵，在試圖爬向一塊巖石掩體時，被一柄冰冷的戰(zhàn)術匕首抵住了喉嚨。
“別動，伙計。”獨眼龍的聲音帶著飽經風霜的沙啞，“你的命現在比那身衣服值錢。”
年輕士兵的身體僵住了，但眼神里的火焰并未熄滅。他是一名真正的龍盾局信徒，從訓練營里被灌輸的全是人類復興的崇高使命和對廢土匪徒的刻骨仇恨。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怒視著獨眼龍：“廢土鼠！你們殺了我，也阻擋不了文明的重建！”
獨眼龍咧嘴一笑，露出發(fā)黃的牙齒，他沒理會這套說辭，只是粗暴地將士兵拖了起來，像拖一條麻袋一樣，帶回了壁壘。
審訊室設在壁壘深處一個改造成的地下倉庫里，一塵不染，與外界的混亂忙碌形成鮮明對比。夜梟正坐在一張鋼板焊接的長桌后，專注地擦拭著一把嶄新的92FS手槍，零件在他手中以一種優(yōu)雅而精準的節(jié)奏被拆解、清潔、再重組。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抬。
“帶進來了，頭兒。”獨眼龍將士兵扔在房間中央，然后恭敬地退到一旁。
夜梟裝上最后一根彈簧，清脆地“咔噠”一聲，將手槍完整地放在桌上。他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個年輕士兵身上。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審視，像是在觀察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個人。
“姓名，編號，所屬部隊。”夜梟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
年輕士兵挺直了腰板，盡管腿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不屈的戰(zhàn)士。“龍盾局第七機動巡邏隊，下士，陳凱！我為人類文明而戰(zhàn)，你們這些土匪別想從我嘴里得到任何情報！”
夜梟似乎對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沒有下令用刑，也沒有讓獨眼龍用他那套粗野的手段。他只是朝一旁的杰森示意了一下。杰森立刻遞過來一個便攜式電子板，上面正是李赫設計的，早已在整個江城推廣開來的積分系統(tǒng)界面。
“陳凱，下士。”夜梟緩緩開口，將電子板轉向他，“我對你口中和腦子里的情報興趣不大。那些東西，我們很快會用其他方式得到。現在，我想讓你看樣東西。”
陳凱皺起眉頭，防備地盯著那塊發(fā)光的屏幕。他看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像某種奇怪的賬本。
“這個人，叫張伯誠，之前是個修理東西的老師傅。”夜梟的手指點在屏幕上，“昨天，他因為私藏了一塊鐵片，被扣了10個積分，順便領了個警告。他很不開心。”
陳凱的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這算什么？廢土上的傻子都會藏點東西，這值得記錄？
“再看這個，艾麗絲。”夜梟的手指滑到另一個名字，“一個很聰明的女人。她發(fā)現了一枚舊世界的數據芯片，并且主動上交。于是，她得到了500積分的‘特殊貢獻’獎勵，和一把新的手槍。”
屏幕上，艾麗絲的名字后面，黃燦燦的“+500”格外醒目。
夜梟將電子板又往前遞了遞，上面是江城的物資兌換列表，從一塊面包，到一瓶純凈水，再到藥品和武器，全都標明了明碼實價的積分，或者說，瓶蓋。
“在江城，我的地盤，規(guī)則很簡單。干活，就有飯吃。看看這份菜單，每一樣東西都用積分看得清清楚楚。你付出多少，就得到多少。你想住好點的房子，拿到更好的武器，那就去貢獻，用積分去換。這里沒有虛無縹緲的承諾，只有等價交換的公平。”
陳凱的呼吸一滯。他看到了屏幕上那些具體的、可以量化的價值。一瓶純凈水，5個瓶蓋。一份營養(yǎng)膏，8個瓶蓋。一把保養(yǎng)良好的突擊步槍，則需要上千個瓶蓋。這個世界在他面前，展現出了它赤裸裸的、基于價值邏輯的一面。
這與他從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龍盾局告訴他，犧牲是光榮的，奉獻是理所當然的，而他和他家人的未來，將在名為“人類復興”的偉大事業(yè)得到實現后，得到永久的保障。那是一種宏大的、崇高的、精神層面的許諾。
夜梟看著他微微變化的臉色，知道攻心的話術已經起效。他收回電子板，語氣依然平淡，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向了對方最柔軟的地方。
“陳凱下士，你作戰(zhàn)英勇，說明你很在乎什么。通常像你這樣的人，都是為了保護什么而戰(zhàn)。你的家人？你的愛人？”
陳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但眼神中的敵意出現了些許松動。
夜梟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他拋出了最后一個問題，一個看似毫不相干，卻又重如千鈞的問題。
“你們的上級，為了激勵你們戰(zhàn)斗，一定給了很多承諾吧？比如……戰(zhàn)后，你們的家人可以分到寬敞明亮的安置房，一個不用再為核輻射和變異蟲而擔心的家。”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睛牢牢鎖住陳凱的瞳孔。
“那么，你知道在江城，一套那樣的房子，現在需要多少個瓶蓋才能買到嗎？”
整個地下倉庫瞬間陷入死寂。
陳凱的大腦“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戰(zhàn)后安置房……那幅美好的畫面，曾是他每次陷入險境時支撐他活下去的終極動力。那是父母臉上期盼的笑容，是未來一切安寧與幸福的基石。
可現在，這個被他視為“匪徒”的首領，卻用一個輕飄飄的詞——“瓶蓋”——來量化這份神圣的許諾。
他忽然發(fā)現，自己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那個承諾，就像掛在天邊的月亮，美好，遙遠，卻從未想過如何去摘取，它到底值多少錢。而眼前這個男人，卻冷冰冰地告訴他，月亮，是可以標價的。
他下意識地開始在腦中瘋狂計算。按照屏幕上看到的物價……食物、水、藥品……一套房子……那會是多少瓶蓋？一萬個？十萬個？還是更多？
而他每一次沖鋒，每一次拿命去拼，龍盾局承諾給他的報酬，又能兌換成多少瓶蓋？他的犧牲，在這個最殘酷的天平上，到底有多重？
夜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眼中堅不可摧的信仰，第一次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內心的動搖，是比任何酷刑都更有效的武器。而撬動這內心防線的，不過是“瓶蓋”這個最微不足道的計量單位。它的情報價值，在這一刻，重于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