畘傍晚時分。
林昭遠處理完手頭的最后一份文件，正準備離開辦公室，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是市委大院門衛室打來的。
“林市長門口有位老人家要見您。”
“誰？”
“她說……她叫劉玉蘭是……是趙明遠的家屬?！?/p>
市府大樓的接待室里，燈光慘白。
林昭遠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背對著門，筆直地坐在沙發上。
聽到動靜，她緩緩轉過身。
這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身上是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衣，腳上一雙黑布鞋沾著泥土。
這就是趙明遠的母親，劉玉蘭。
“林市長？”
林昭遠快步走過去，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身體微微前傾。
“阿姨，您好我是林昭遠?！?/p>
劉玉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從隨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用塑料袋層層包裹的東西。
那是一個很舊的筆記本，牛皮紙的封面已經卷了邊。
“這是我給他收拾遺物的時候，在他床板夾層里找到的?！?/p>
劉玉蘭把筆記本推到林昭遠面前。
林昭遠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鄭重地接過筆記本。
劉玉蘭看著他。
“林市長我一個鄉下婆子啥也不懂?！?/p>
“求求您，求您一定給我兒討個公道！”
林昭遠反手握住她，一字一句地說：“阿姨您放心?！?/p>
“我向您保證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p>
“無論涉及到誰絕不姑息！”
……
深夜，副市長辦公室燈火通明。
煙灰缸里已經積了半截煙頭。
林昭遠翻動著趙明遠的筆記本，每一頁都看得極仔細。
楚瑤坐在他對面，神情專注。
會議室的屏幕上，是張劍鋒略顯疲憊的臉。
筆記本里的內容很雜亂。
有工作隨筆，有生活牢騷，還有一些像是密碼的零碎記錄。
“9月12日，夜，碼頭3號倉庫。陳建業，車牌臨A·G8XXX。對方人沒看清，很警惕。”
“9月19日，路過馬局辦公室，聽到打電話，很激動。青松縣的貨，不能出岔子。青松縣？那不是文物保護區嗎？”
林昭遠的手指在“青松縣”三個字上停住。
之前鋼鐵廠的線索，就指向青松縣的盜墓活動。
現在，趙明遠的記錄，又一次印證了這一點。
兩條看似無關的線索，在這里交匯了。
“劍鋒，你那邊有臨A·G8XXX這輛車的記錄嗎？”
屏幕里的張劍鋒點點頭：“查過，是一輛黑色的奧迪A6，登記在景山貿易名下。
就是陳建業的小舅子當法人的那家公司。”
一切都對上了。
“繼續看。”
林昭遠說。
楚瑤指著筆記本上被反復圈出來的一個縮寫：“林市長，你看這個，W.D.C，出現了好幾次，旁邊還打了問號。”
“這會是誰？”
林昭遠盯著這三個字母，腦子里飛速旋轉。
W.D.C……
“我查了臨江市所有處級以上干部的名字縮寫，沒有能對上的。”
楚瑤說，“會不會是系統外的人？”
“不一定在臨江?！?/p>
張劍鋒突然開口，“我回想了一下，之前我們查陳建業的通話記錄，有一個號碼非?？梢??！?/p>
“非實名，但是基站定位顯示，這個號碼在過去三個月里，有十幾次都出現在省城，而且活動范圍高度集中在……”
“省環保廳附近?！?/p>
省環保廳？
林昭遠和楚瑤對視一眼。
楚瑤立刻在電腦上操作起來，幾秒鐘后，她抬起頭：“省環保廳，分管環評和固廢處理的副廳長，叫王德城?！?/p>
W.D.C。
王德城。
一家搞進出口貿易的公司，一個看似搞企業咨詢的皮包公司，一條牽涉到青松縣的盜墓產業鏈，現在，又冒出來一個省環保廳的副廳長。
這張網，比他想象的還要大，還要深。
林昭遠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沉重。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官商勾結了，這底下，藏著一條吞噬一切的黑色巨蟒。
……
鄭國濤的辦公室里，氣氛壓抑。
董成站在辦公桌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聽說，趙明遠的媽，今天去找林昭遠了？”
鄭國濤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是的，市長?！?/p>
“門衛室那邊報上來的。”董成低著頭。
“還帶了東西？”
“好像是……一個筆記本。”
鄭國濤沖茶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后將滾燙的茶水淋在紫砂茶寵上。
他抬起眼，看著董成：“趙明遠這個同志，工作還是很認真的?！?/p>
董成連忙附和：“是，是，市長說得對。”
“這樣吧?！?/p>
鄭國濤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你回去之后，以局黨委的名義，搞一個內部紀律整頓?！?/p>
“重點呢，就是排查一下以前的舊案卷、懸案，看看有沒有什么遺留問題，特別是趙明遠同志經手過的那些，尤其是涉及碼頭治安、巡邏記錄的，要全部調出來，仔細看認真審?！?/p>
“這也是對逝者負責嘛。”
董成心里一凜。
這哪里是對逝者負責，這分明是要去銷毀證據！
但他臉上不敢有絲毫表露，立刻立正站好：“是！我馬上就去辦！”
“保證完成任務！”
鄭國濤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去吧?！?/p>
“做事，要動腦子?！?/p>
“明白！”
董成轉身走出辦公室，后背已經滲出一層冷汗?！?/p>
“他知道，市長這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在給他一個納投名狀的機會。
這個機會，他必須抓住。
……
市公安局，檔案室。
董成帶著兩個人，大張旗鼓地要求調閱趙明遠生前的所有案卷。
負責檔案管理的老民警有些為難，但看著董成出示的局黨委文件，也不好阻攔。
電話很快打到了張劍鋒的辦公室。
“張局，董局他們要調趙明遠的所有卷宗，說是要搞什么紀律整頓。”
張劍鋒正在跟林昭遠通電話，聽到這話，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來了?！?/p>
他對電話那頭的林昭遠說。
“這么快？”
林昭遠也有些意外。
“鄭國濤這是坐不住了?！?/p>
“他越是著急，說明那個筆記本里的東西，越是扎到了他的痛處?！?/p>
張劍鋒不慌不忙，“放心，我早有準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