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鎮。
與其說是鎮，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灰色工廠的附屬品。
林昭遠記得，陳艷兵還在的時候，最愛抓綠化和空氣質量。
可臨江市，不只有市區。
林昭遠把車停在鎮口一家掛著“便民超市”招牌的小賣部門前。
他下車，從后備箱拿出一包看起來價格不菲的茶葉，走進去。
“老板來包中華。”
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頂著個啤酒肚，正靠在躺椅上看短視頻。
“五十。”
林昭遠遞過去一百塊錢，接過煙，順手把那包茶葉放在柜臺上。
“老板跟你打聽個事兒。”
店主看到那包茶葉，眼睛亮了一下，態度立馬熱情不少。
“兄弟你問這黑山鎮就沒有我不知道的。”
“我做點建材生意聽說永鑫鋼鐵效益不錯，想過來看看有沒有機會合作。”
林昭遠熟練地拆開煙，遞給老板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
老板接過煙，沒急著點，夾在耳朵上，話里帶上了幾分謹慎：“合作？那得看你路子野不野了。”
“哦？怎么說？”
“這廠子一般人插不進手。”
“效益嘛那肯定差不了。”
“你看這鎮上一半人都靠它吃飯呢。”
老板朝外面努努嘴，“工人一個月萬把塊，在這小地方那是皇帝一樣的日子。”
林昭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幾個剛下工的工人穿著沾滿油污的工服，勾肩搭背地走進旁邊的小飯館。
“那鎮里對這廠子應該挺歡迎吧？”
老板的笑容僵了僵，眼神有些躲閃，壓低了聲音：“歡迎？誰敢不歡迎……”
“反正吧這廠子背景深，兄弟你要是沒啥通天的關系，我勸你還是少打聽。”
他瞥了眼林昭遠，意有所指，“尤其是別往廠區里瞎轉悠，他們那個保安隊兇得很，隊長是趙董家的親戚不講道理的。”
林昭遠心里有了底。
回到車上，林昭遠沒有立刻發動。
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遠處鋼廠的煙囪，眼神冷得像冰。
良久，他發動汽車，緩緩駛離黑山鎮。
必須快。
也必須狠。
車子駛上返回市區的省道，林昭遠的心情沒有絲毫放松。
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后視鏡。
一輛黑色的老款桑塔納，本地牌照，不遠不近地跟在后面。
從他離開黑山鎮，這輛車就出現了。
林昭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被盯上了？
方向盤在林昭遠手中微微一緊。
他沒有選擇飆車甩掉對方，那太蠢，也太明顯。
他只是像一個普通返城市民，平穩地開著車，然后在下一個岔路口，打了轉向燈，提前并線，匯入了前往鄰市的高速入口。
后視鏡里，那輛黑色的老款桑塔納在路口明顯猶豫了一下，最后沒有跟上來，而是徑直朝著臨江市區的方向開去。
虛晃一槍。
但林昭遠的心情沒有半分輕松。
對方不是警察，沒有跨區域執法的顧慮，不跟上來，只說明他們不想把事情鬧大，或者，他們的目的只是確認自己的動向。
確認自己……去過黑山鎮。
這就夠了。
林昭遠在下一個出口下了高速，繞了一個大圈，才重新駛上返回臨江市的道路。
回到市政府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他沒有立刻下車。
車廂里一片死寂。
他關掉引擎，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一個年產值幾十億、解決數千人就業、常年是市里納稅大戶的鋼鐵集團，盤踞臨江十幾年，關系網早已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
僅憑環保問題，頂多是罰款、整改。
傷不了筋，更動不了骨。
至于偷稅漏稅……楚瑤的數據只是內部賬目，還需要和稅務系統的官方數據做比對，才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然后被這張巨網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想撬動永鑫鋼鐵這塊鐵板，不能用蠻力。
得找一個支點。
一個能讓所有人都無法拒絕、必須動手的支點。
而這個支點，必須連接著更高層的利益……或者說，痛點。
林昭遠拿出手機，撥通了秘書吳元勤的電話。
“元勤，通知財政的錢局、稅務的趙局、環保的孫局還有工商的劉局，半小時后，到我辦公室開個小會。”
“好的市長。”
“對了，會議主題是關于規范我市重點企業納稅和環保監管的專項工作匯報。”
電話那頭，吳元勤愣了一下，但立刻應道：“明白。”
……
市政府二號會議室，小范圍，卻氣氛壓抑。
煙灰缸里已經堆起了幾個煙頭，財政局長錢有德一張苦瓜臉，正對著林昭遠大倒苦水。
“市長，您是知道的，今年市里的財政狀況……實在是緊張。”
“永鑫那邊，是咱們的支柱，稅收貢獻大，就業崗位多，真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動靜太大，我怕……”
錢有德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林昭遠面無表情，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目光轉向了環保局長孫立。
孫立的額頭已經見了汗，他不敢看林昭遠，眼神飄忽。
“我們……我們局里一直對重點排污單位有在線監控，日常巡查也從未放松。”
“但是……市長，永鑫的一些設備是國外引進的，技術標準和我們這邊……有點不一樣，監管上存在一些……客觀困難。”
又是一個踢皮球的。
林昭遠心里冷笑，客觀困難？我看是主觀上不想作為吧。
接著是稅務局長趙峰，他推了推眼鏡，一臉的專業和為難。
“林市長，關于永鑫的稅務問題，我們稽查局也關注過。”
“但他們的賬目系統太復雜了，集團內部子公司、孫公司之間交叉持股，資金流轉都是通過幾十個賬戶走的，想查清楚一條線，沒有幾個月的時間，根本下不來。”
一圈聽下來，個個都有理，個個都有難處。
林昭遠停下敲擊桌面的手指。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各位的難處，我都知道。”
林昭遠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財政要吃飯，環保有壓力，稅務稽查難。這些都是擺在臺面上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