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我們就是隨便看看。”
林昭遠笑了笑，打量著這家公司開放式的辦公區。
到處都是電腦、電路板和各種測試儀器，年輕的工程師們埋頭工作，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充滿了一股技術宅的生猛活力。
“周總，從硅谷回來，還習慣嗎?”
周明凱苦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鏡。
“林市長，您想聽真話還是場面話?”
“當然是真話。”
林昭遠停下腳步，看著他。
周明凱領著林昭遠走進一間空著的會議室，關上門，也不等讓座，直接就開倒苦水。
“林市長說實話，有點后悔!”
“臨江的產業基礎沒得說，上下游配套比蘇江那邊還好。”
“但是!軟件太差了!”
“我跟您說個事。”
“我從德州儀器挖來的一個首席科學家，華人，行業里的大牛。”
“為了讓他來，我把期權都分出去了。”
“結果呢?”
“人來了不到一個月，差點被隔壁東海市撬走!”
“為什么?”
林昭遠表情嚴肅起來。
“安家!就為了安家!”
周明凱在會議室里煩躁地踱步。
“我們跟管委會申請的人才公寓，要么就是位置偏得要死，要么就是戶型奇葩，質量也一言難盡。”
“人家科學家拖家帶口的，老婆孩子怎么住?”
“孩子上學，教育局那邊踢皮球，說要排隊，要積分。”
“我那個首席科學家，他愛人也是博士，想在本地高校找個教職，人才辦說可以協調，協調了兩個月，影子都沒有!”
“隔壁東海市呢?”
“人家市長親自帶隊，把人才公寓的鑰匙、他愛人大學的聘書、孩子國際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啪一下，全拍在桌上!”
“您說，這我怎么留人?”
周明凱指了指窗外，“我們這些人，回來不是圖享受的，但也不能讓我們流血又流淚啊!”
“最基本的后顧之憂都解決不了，談什么星辰大海?”
他越說越激動，臉都有些漲紅。
林昭遠一直沉默地聽著，手里的筆在記事本上飛快地記錄。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承諾。
等周明凱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元勤。”
林昭遠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吳元勤立刻上前一步:“市長。”
“你現在當著周總的面給教育局的鄭局長、人才辦的孫主任打電話。”
“告訴他們，我下午三點在市政府小會議室，主持召開專題協調會。”
“議題就一個:解決芯途科技首席科學家家屬安置及子女入學問題。”
“要求他們帶著具體方案來，我不要聽困難。”
吳元勤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明白!”
他立刻走到角落，開始撥打電話。
周明凱呆呆地看著林昭遠，眼里的激動和怨氣，慢慢變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驚訝。
他跟政府部門打了一年多交道，見慣了推諉和畫餅。
這是來真的?
林昭遠合上本子，站起身，重新向周明凱伸出手。
“周總，讓你受委屈了。”
“臨江的問題我認。”
“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給你也給所有來臨江的人才一個交代。”
……
下午三點，市政府小會議室。
住建局、財政局、教育局、人才辦、產業園管委會……
一把手全都到齊了。
林昭遠坐在主位，面色平靜，翻看著吳元勤剛剛匯總上來的材料。
“人都到齊了，那就開會。”
“今天請大家來，就一個事。”
“人才公寓。”
“上午我去芯途科技，周總差點指著我的鼻子罵。”
他語氣平淡，但在場的人卻都覺得后背有點發涼。
“我只問幾個問題。”
他看向住建局長，“規劃給半導體產業園的人才公寓地塊為什么遲遲沒有動工?”
五十多歲的住建局長扶了扶眼鏡，面露難色。
“林市長，規劃的地塊是沒問題的，位置也好。”
“但是……主要是建設資金有缺口，而且按常規流程，從招標到建成最快也要兩年周期……”
他話沒說完，旁邊的財政局長立刻接了過去。
“市長，各位，不是我哭窮。”
“今年市財政的壓力確實太大了，舊城改造、民生工程、再加上給公務員和事業單位補發津貼……”
“到處都是窟窿，地主家也沒有余糧啊。”
兩個部門一唱一和，把球又踢了回來。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這是協調會上的老套路了。
林昭遠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說完了?”
“我先說資金問題。”
他看向財政局長，“老趙，我沒記錯的話，市里為了支持半導體產業，專門成立了一個50億規模的產業引導基金。
“這筆錢現在趴在賬上吧?”
財政局長一愣:“是……是趴著，但那是引導基金，主要是用來做股權投資的，直接拿來蓋樓，不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昭遠打斷他，“市里成立一個項目公司，用人才公寓的地塊做抵押，引導基金以投貸聯動的方式提供長期低息貸款。”
“項目公司負責建設和運營，公寓建成后，優先租賃給園區企業的人才。”
“租金收益，可以覆蓋貸款利息，還能略有盈余。”
“這個模式，在深圳、蘇州，早就跑通了。”
“趙局長，你說合不合規矩?”
財政局長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昭遠又轉向住建局長。
“再說周期問題。誰說蓋樓一定要兩年?”
“現在全國都在推裝配式建筑，主體結構在工廠預制，現場拼裝。”
“效率高，質量可控，工期能縮短一半以上。”
“這個技術，我們臨江自己的建工集團就有。”
“你這個住建局長不會不知道吧?”
住建局長的頭垂得更低了。
林昭遠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全場。
“各位，今天把話說明白。”
“半導體產業，是姜書記和我，是市委市政府為臨江選定的未來。”
“這是我們彎道超車的唯一機會，沒有之一。”
“產業的根基是什么?”
“是人才!”
“我們辛辛苦苦把人從全世界挖過來，結果被住宿、上學這種破事絆住腳，讓人才寒心，讓企業跑掉。”
“傳出去，我們臨江的臉往哪兒擱?”
“我林昭遠的臉往哪兒擱?”
“今天這個會，不是困難匯報會，是任務部署會。”
他敲了敲桌子，語氣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