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總是在最不經意的時候,從墻角旮旯里吹出來。
半導體專項扶持政策在臨江市炸開了鍋。
市電視臺、政府網站、公眾號,全方位宣傳,一時間,芯片、晶圓、光刻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詞,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
熱度是上去了,但水面下的暗流也開始涌動。
最先有反應的,是一些傳統產業占大頭的區縣,還有那些負責農業、文旅等領域的部門。
私底下的飯局上,酒過三巡,話就開始變味。
“這資源也太傾斜了吧?”
“咱們這邊的老舊廠房改造項目,報告打了半年了,市里一個子兒沒給。”
“那邊倒好,光一個產業園的基建批了多少錢?”
“就是都去看星星看月亮了,誰還管腳下的六便士啊?”
“我們這邊的春耕補貼還差著一塊呢,農民天天來問,我嘴皮子都磨破了?！?/p>
“搞高科技是沒錯,面子上好看?！?/p>
“可臨江幾十萬張嘴不得吃飯嗎?”
“傳統產業才是咱們的家底,不能說不要就不要了吧?”
這些話,七拐八繞,最終還是傳到了吳元勤的耳朵里。
吳元勤把這些原汁原味,甚至添了點個人情緒的話,在一次匯報工作結束后,一股腦倒給了林昭遠。
“市長,下面有些人心里不平衡?！?/p>
吳元勤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點憤憤不平。
林昭遠正在看一份文件,聞言,他沒抬頭也沒說話。
他知道,這是必然的。
一個家庭里,父母突然宣布要把所有積蓄都給一個孩子出國留學,其他孩子能沒點想法?
人之常情。
堵是堵不住的。
你越是壓制,反彈越大。
唯一的辦法,就是疏導。
幾天后,市經濟形勢分析會。
各區縣、各主要部門的一把手齊聚一堂。
會議前半段,氣氛有些微妙。
幾個傳統產業區的負責人發言,都巧妙地避開了半導體,大倒苦水,哭窮,講困難,話里話外都在暗示,自己被后娘養了。
輪到林昭遠總結講話。
他沒有急著反駁,反而先肯定了大家的難處。
“剛才老張,老李還有幾位同志提到的問題,都是實實在在的困難。”
“我聽進去了?！?/p>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理解。”
“但是同志們,我們得想明白一個問題?！?/p>
“我們臨江現在最缺的是什么?”
“缺錢?”
“缺項目?”
“都缺。”
“但最缺的是一個能讓我們在全省乃至全國都挺直腰桿的拳頭!”
“一個能撬動未來的戰略支點!”
“這個支點我們選了半導體?！?/p>
“這是市委、市政府經過反復論證下的最大決心?！?/p>
“這不等于我們要扔掉其他產業。”
林昭遠伸出雙手,做了一個彈鋼琴的姿勢,這個動作生動,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們要學會彈鋼琴?！?/p>
“十個指頭有長有短,彈奏的時候分工不同,但目標一致都是為了奏出最美的樂章。”
“半導體就是我們現在要用力按下去的那個主音!”
“是我們的先手棋!”
“只有這個音彈響了,我們才有底氣有資本去彈好其他的伴奏。”
“傳統優勢產業的轉型升級、民生保障領域的投入,這些是基本盤,一刻不能放松?！?/p>
“我在這里表個態,市里會統籌資金,支持傳統產業的技術改造,但前提是你們得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來!”
“不能再是過去那種粗放式發展,等著上面喂奶的老路子!”
“誰能闖出新路,誰能自我造血,市里的資源就向誰傾斜!”
“這個道理放在半導體產業適用,放在其他任何產業同樣適用!”
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有安撫,有敲打,有許諾,也有要求。
既畫了餅,也指了路。
那些原本心里還有些疙瘩的干部,表情明顯松動了。
他們聽明白了,市長不是只要面子不要里子,而是要求大家一起升級,誰也別想躺平。
林昭遠看著臺下神色各異的臉,心里清楚,思想統一,只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防止下面的人在執行中念歪了經。
會議一結束,吳元勤就跟進了林昭遠的辦公室,臉上帶著幾分佩服。
“市長,您這招彈鋼琴,高!”
“會上那幾個平時牢騷最多的,臉都紅了。”
“光臉紅沒用?！?/p>
林昭遠把杯子里的殘茶喝干,眉頭卻又皺了起來,“我擔心的是另一種苗頭?！?/p>
吳元勤一愣:“您是說大張旗鼓地抓重點很容易讓一些干部產生等、靠、要的思想?！?/p>
林昭遠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他們會覺得既然現在全市的重心是半導體,那我手頭這些常規工作是不是可以緩一緩,放一放?
“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考核的時候重點工作突出就行?！?/p>
吳元勤心里咯噔一下。
這事兒,他還真聽說了。
有個區市場監督局的朋友跟他喝酒時就抱怨,說最近局里人心惶惶,又很松散。
查抄假冒偽劣產品、處理消費投訴這些日常工作,都提不起勁。
領導開會,三句不離服務半導體產業大局。
好像除了這事,其他都不重要了。
“市長,您真是明察秋毫。”
“這種苗頭確實要警惕!”
吳元勤的表情嚴肅起來。
“光警惕不夠,要立刻掐死?！?/p>
林昭遠的語氣不容置疑,“你馬上以市府辦的名義,給所有市直單位和區縣發一個工作提醒?！?/p>
“就三點?！?/p>
“第一強調在全力推進半導體等重點項目的同時,必須確保各項常規工作不斷線、不漏項、不降標?！?/p>
“第二明確今年的年度綜合考評,會加大對日常工作、民生實事完成度的權重?！?/p>
“誰在常規工作上掉了鏈子,別說評優評先,年終的績效都得給我吐出來!”
“第三市委督查室和市府督查室會組成聯合督導組,不打招呼,不定路線,隨時抽查?！?/p>
“誰想蒙混過關就等著在全市通報會上做檢討吧!”
吳元勤一邊飛快地記錄,一邊感到后背有些發涼。
“我明白了市長,我馬上去辦!”
看著吳元勤快步離去的背影,林昭遠重新坐回椅子上。
處理完內部的雜音,與江州的合作對接也提上了日程。
馬東明沒來,來的是江州市的常務副市長,姓李,一個看起來精明的中年男人。
林昭遠把工作晚餐的地點,定在了市政府招待所一個不對外開放的小餐廳里。
陪同的只有發改委副主任張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