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里吳有才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
那五十塊錢的代理費,今天就算是穩穩地落袋了。
相比于原告席上的“志在必得”,被告席上就顯得有些“冷清”了。
陳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凈的白襯衫和黑褲子,
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又利落,與對面愁云慘淡的陳大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和慌亂,平靜得就像是來旁聽的一樣。
“肅靜!肅靜!”
隨著法官敲響法槌,原本嘈雜的法庭,瞬間安靜了下來。
審理這場官司的,是鎮法庭的王法官,
一個五十多歲,面容清瘦,看起來很嚴肅的老頭。
“現在開庭!”
王法官掃了一眼堂下的眾人,沉聲說道:
“傳原告陳大海。”
陳大海在白秀蓮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開始了他那準備已久的哭訴。
“王法官……您……您可要為我這個孤苦無依的老頭子做主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
將陳凡形容成了一個發財后就六親不認、忤逆不孝、將親生父親棄之如敝履的白眼狼。
那聲淚俱下的表演,簡直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緊接著,吳有才站了起來,他清了清嗓子,
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稿子,開始引經據典,
從《婚姻法》講到社會公德,將陳凡的行為,定性為嚴重的“遺棄罪”,
并義正言辭地要求法院,判決陳凡每月支付陳大海二百元的贍養費。
他的一番陳詞,說得是有理有據,慷慨激昂,
讓不少不明真相的旁聽群眾,都開始對陳凡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陳凡也太不是東西了,掙了那么多錢,連自己親爹都不養。”
“就是,一個月二百塊錢,對他來說還不是九牛一毛?也太小氣了。”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白秀蓮和林文斌的臉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們要讓陳凡,在全鎮人民的面前,身敗名裂!
“被告陳凡,對于原告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王法官將目光轉向了陳凡,語氣嚴肅地問道。
陳凡緩緩地站起身,他沒有急著辯解,
而是先對著法官和旁聽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法官,各位鄉親。”
他的聲音,沉穩而又有力,瞬間就壓過了所有的議論聲。
“俗話說,百善孝為先。
我陳凡雖然不是什么圣人,但也知道孝順父母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對于我父親陳大海的贍養問題,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推卸責任。”
他說著便從口袋里,拿出了一份蓋著紅旗漁村村委會公章的證明文件。
“王法官,這是我們村委會出具的證明。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我陳凡自愿每月拿出二十元,存入村委會的公共賬戶,
作為我父親陳大海的專項贍養基金。”
“這筆錢,專門用于我父親的日常飲食,每一筆支出都有村委會的干部簽字記賬,保證專款專用。
而衣物添置和醫療開銷我也會單獨額外支出。”
“我敢當著全鎮人民的面說,這個標準,
在我們紅旗漁村,甚至在整個濱海縣的農村,都絕對是最高的!
我不知道,我做到這個份上,
為什么還會被我父親,告上法庭,說我‘遺棄’他?”
陳凡的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每月二十塊,還管吃穿看病?這條件也太好了吧!
不少旁聽的村民,看著陳大海的眼神,都開始變了。
這老頭子,也太不知足了吧?
王法官也仔細地看了一遍那份證明文件,他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也緩和了不少。
從法律上講,陳凡的做法確實已經履行了贍養義務,而且標準還不低。
看到形勢不對,林文斌急了,他連忙站起來反駁道:
“王法官!贍養義務不僅僅是物質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陳凡他雖然給了錢,但他對我繼父的態度,卻是極其惡劣!
這對我繼父的精神,造成了極大的傷害!”
“而且,二十塊錢,對于月入上萬的陳凡來說,簡直就是九牛一毛,是打發叫花子!
我們要求法院,根據他的實際收入水平,重新判決贍養費的金額!”
“沒錯!”白秀蓮也跟著尖叫道,
“他那么有錢,就該多拿點出來孝敬他爹!這是天經地義的!”
看著他們那副貪得無厭的嘴臉,陳凡只是冷笑一聲。
“王法官,既然他們覺得錢少,覺得我做得還不夠。”
“那么,在討論我該給我父親多少錢之前,我想先請一位證人上庭。”
“證人?”王法官愣了一下。
“沒錯。”
陳凡點了點頭,他轉過身,
對著旁聽席上一個穿著打著補丁的舊衣服,看起來有些畏畏縮縮的婦女,說道:
“王寡婦,麻煩您上來一下。”
王寡婦?
聽到這個名字,陳大海的臉色猛地一變!
他怎么來了?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那個在村里出了名的貧困戶王寡婦,低著頭,緊張地走上了證人席。
“王寡婦,”陳凡看著她,溫和地問道,
“你別緊張,我只問你幾個問題,你照實回答就行。”
“嗯……”王寡婦緊張地點了點頭。
“我問你,這些年來你在村里,孤兒寡母,生活是不是很困難?”
“是……是的……”
“那,我父親陳大海,這位村里出了名的大善人,
有沒有在你最困難的時候,接濟過你?
哪怕是一斗米,一斤面?”
王寡婦猶豫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面色鐵青的陳大海,最后還是搖了搖頭,小聲地說道:
“沒……沒有……”
“沒有?”陳凡的聲音,猛地提高了幾分,
“一次都沒有?”
“嗯……一次都沒有……”
王寡婦的聲音更小了,她甚至還補充了一句,
“有一次……翠蘭嫂子看我們家實在揭不開鍋了,偷偷塞給我半袋子米,
結果……結果還被大海哥給知道了,硬是……硬是給要了回去……”
“嘩——!”
王寡婦的這句話,像是一顆炸雷,在整個法庭里炸響!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陳大海!
這個男人,不僅對村里的貧困戶見死不救,竟然還從寡婦手里搶糧食?
這……這還是人嗎?
陳大海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他怎么也沒想到,這件陳年舊事,竟然會被當眾翻了出來!
“你……你胡說!我沒有!”他瘋狂地咆哮著。
然而,他的辯解,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顯得是那么的蒼白無力。
陳凡冷冷地看著他,然后轉頭看向法官,一字一句地說道:
“王法官,大家都聽到了。
一個連村里真正的孤兒寡母都見死不救,甚至還要從人家手里搶救命糧的人,
卻偏偏再沒有離婚時對白秀蓮這個寡婦關懷備至,傾囊相助。”
“您覺得,他這么做的目的,真的是出于善良嗎?”
陳凡的這個問題,問得是誅心至極!
王法官沉默了。
在場的所有人,也都沉默了。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白秀蓮和林文斌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他們怎么也沒想到,陳凡竟然會釜底抽薪,
從根子上,把陳大海那副“偽善”的面具,給徹底撕了下來!
眼看著,輿論和形勢,就要徹底倒向陳凡。
林文斌情急之下,再次跳了出來。
“王法官!這些都是陳年舊事,跟今天的案子沒有關系!
我們今天討論的是贍養問題!
就算我繼父以前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也不能成為陳凡拒絕支付足額贍養費的理由!
他的錢幾輩子都花不完,多給他爹二百塊錢,怎么了?”
“說得好。”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陳凡突然笑了。
他看著林文斌,那笑容里,充滿了冰冷的嘲諷。
“既然你這么喜歡談錢。”
“那好。”
“王法官,既然咱們今天要把賬算清楚。”
“那在算我該給我爹多少錢之前,咱們是不是應該先算一算,
這些年,他到底從我這里,拿走了多少錢?”
陳凡的這句話,讓整個法庭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
算賬?
兒子跟爹算賬?
這小子是瘋了嗎?
自古以來,只有爹跟兒子算賬的,哪有兒子反過來跟爹算賬的?
這可是天理不容的大不孝啊!
陳大海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陳凡,破口大罵:
“你……你這個畜生!你竟然要跟我算賬?
我養你這么大,你吃的喝的,哪一樣不是我給的?
你現在翅膀硬了,就要反過來跟我算賬?你的良心呢?”
“就是!陳凡,你還有沒有點人性了?那是你親爹!”
白秀蓮也跟著尖叫起來,她要將“不孝”的罪名死死地釘在陳凡身上。
林文斌的臉上更是露出了狂喜之色。
蠢貨!真是個蠢貨!
他本來還擔心陳凡會用什么高明的手段來辯解,
沒想到他竟然會蠢到,當眾提出要跟自己的親爹算賬!
這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他仿佛已經看到,王法官勃然大怒,當庭痛斥陳凡不孝,
然后判他每月支付高額贍養費的場景了。
吳有才也是一臉的輕蔑,在他看來陳凡這步棋,簡直是臭到家了。
然而,面對眾人的指責和鄙夷,陳凡卻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
他沒有理會狀若瘋狗的陳大海,只是看著王法官,不卑不亢地說道:
“王法官,我并沒有否認我父親對我的養育之恩。
我只是覺得,既然林文斌先生,凡事都喜歡講法律,講公平。
那咱們今天,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攤在桌面上,一筆一筆地算個清楚。”
“我父親養我小,我養他老,這是天經地義。
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他可以打著父親的名義,
將我辛辛苦苦掙來的血汗錢,肆意地拿去揮霍,
甚至拿去養活一個跟我們家毫不相干的外人!”
陳凡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電,直視著原告席上的白秀蓮。
白秀蓮被他看得心里一慌,下意識地就避開了他的目光。
“王法官,我想請問一下,根據我國的法律,
兒子是否有義務,贍養自己父親的情人,以及情人的兒子?”
陳凡冷冷地問道。
“這……當然沒有。”
王法官下意識地就回答道。
“好。”陳凡點了點頭,
“既然沒有。
那我想請問,我父親陳大海,在跟我母親還沒有離婚的時候,
就將我辛苦出海打漁掙來的錢,一次又一次地送給白秀蓮女士,供她和她的兩個兒子揮霍。
這種行為,算不算是對我,對我母親,對我整個家庭財產的非法侵占?”
“這……”王法官被問得一愣。
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普通家庭糾紛的范疇,甚至有點涉及到刑法的領域了。
“我這里有一份賬單。”
陳凡說著,就從口袋里,拿出了一本破舊的筆記本。
“這是我從十五歲開始,每次出海打漁,賣掉漁獲之后,我母親記下的賬。
雖然不全,但大部分的收入,都記錄在上面。”
“從1978年到1985年,這七年間,我一共出海一千三百多次,
總計收入,三千二百五十四塊七毛錢。”
“這筆錢,除了家里最基本的開銷之外,剩下的幾乎全都進了我父親陳大海的口袋。
而他又將這筆錢,源源不斷地送給了白秀蓮女士。”
陳凡一邊說,一邊翻動著那本已經泛黃的筆記本。
“1980年,我辛辛苦苦攢了半年,湊了五十塊錢,準備給家里買一臺縫紉機。
結果錢剛到手,就被我父親拿走,
轉頭就給林文斌,買了一塊當時最時髦的上海牌手表。”
“1982年,家里蓋豬圈,我母親省吃儉用,攢下了二十塊錢的水泥錢。
結果當天晚上,水泥就不翼而飛。
第二天,我們卻發現,白秀蓮家的豬圈,已經用水泥給砌好了。”
“1984年,我妻子林芳晴剛嫁到我們家,身體不好,
我花了大價錢,托人從城里買了一斤麥乳精,想給她補補身子。
結果麥乳精我妻子一口沒喝上,就又被我父親,
送給了即將參加高考的林文斌先生,說是給他補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