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海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徹底激怒了在場的村民。
“陳大海!你還要不要臉了!”
孫大嬸第一個就沖了上去,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這房子是凡子一分一毫掙來的血汗錢蓋的,跟你這個當爹的有半毛錢關系嗎?
你有什么資格來釘這第一顆釘子?”
“就是!自己沒本事,就知道吸兒子的血!
我這輩子就沒見過你這么厚顏無恥的爹!”
“快滾下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村民們的唾沫星子,幾乎要把陳大海給淹沒了。
他被罵得是狗血淋頭,拿著錘子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孩子的爹,
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為什么現在卻成了全村人唾棄的對象?
而那個逆子,卻成了所有人心中的英雄?
這不公平!
“反了!反了!都反了!”
陳大海氣急敗壞地嘶吼著,他揮舞著手里的錘子,狀若瘋癲,
“他是我兒子!我生他養他,他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這房子就該是我的!”
看著他這副撒潑耍賴的丑態,陳凡的眼神,冷得像是數九寒冬的冰。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走到了那根已經被抬起來的房梁旁邊。
然后,他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沓大團結,少說也有一兩百塊錢。
他將那沓錢,直接塞到了施工隊長老王的手里。
“王叔,今天上梁大吉,這點錢,給兄弟們買點酒喝,去去晦氣。”
老王看著手里那厚厚的一沓錢,眼睛都直了。
他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
凡子,你給的工錢已經夠高了,我們怎么還能再要你的錢!”
“王叔,這不是工錢,這是喜錢。”陳凡的語氣不容置疑,
“今天是我家的大喜日子,我不想被一些不相干的人,給攪了興致。”
他說著,目光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還站在房梁上,進退兩難的陳大海。
那眼神里的冰冷和警告,讓陳大海的心,猛地一顫。
老王也是個明白人,他看了一眼陳大海,瞬間就明白了陳凡的意思。
他不再推辭,將錢揣進口袋,然后轉過身,
對著那幾個抬著房梁的工人,大聲喊道:
“兄弟們!陳老板說了!
今天上梁,辛苦大家了!
晚上我請客,咱們去縣里最好的館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好!”
工人們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他們看著陳凡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敬佩。
這么大方,這么有魄力的老板,他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
跟著這樣的老板干活,有勁!
陳大海看著眼前這副,眾星捧月一般的景象,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跳梁小丑。
他手里的錘子,變得有千斤重。
釘下去?他沒那個臉。
不釘?那他今天這人,可就丟到姥姥家了。
就在他騎虎難下的時候,白秀蓮悄悄地湊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行了,別在這兒丟人了!跟一個毛頭小子置什么氣!
忘了咱們的后手了嗎?等文斌從城里回來,有他好看的!”
聽到林文斌這三個字,陳大海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對啊!他怎么忘了!
他現在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他女婿,哦不,是繼子,林文斌,現在可是城里國營食品廠的正式工人!
吃的是商品糧,拿的是工資!是真正的人上人!
等文斌站穩了腳跟,再把他們老兩口接到城里去享福。
到時候,他陳凡一個渾身魚腥味的泥腿子,還拿什么跟自己比?
想到這里,陳大海心里的那點屈辱和不甘,瞬間就煙消云散了。
他冷哼一聲,將手里的錘子,狠狠地扔在地上,
然后背著手,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下了房梁。
“哼!不就是一棟破樓嘛!老子稀罕?
等我兒子……哦不,等我繼子出息了,直接在城里給我買套樓房!
到時候,你們這些泥腿子,就等著羨慕吧!”
陳大海的這番豪言壯語,再次引來了一片哄笑聲。
陳凡看著他那副自我感覺良好的蠢樣,只是搖了搖頭,懶得再跟他計較。
上梁儀式,在一種喜慶而又詭異的氣氛中,繼續進行著。
陳凡親自接過錘子,在那根沉重的房梁上,釘下了第一顆釘子。
“一釘,金玉滿堂!”
“二釘,福壽安康!”
“三釘,子孫興旺!”
在一片“好”聲中,房梁被穩穩地安放到了屋頂。
鞭炮聲再次響起,震耳欲聾。
無數的糖果和花生,從屋頂上撒了下來,引得孩子們一陣瘋搶。
整個村子,都沉浸在一片歡樂的海洋之中。
……
就在陳凡家的新房,上梁大吉的同一天下午。
一輛嶄新的,永久牌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在一片“叮鈴鈴”的清脆鈴聲中,駛入了紅旗漁村。
騎車的是一個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卡其布工人制服的年輕人。
他頭發梳得油光锃亮,腳上穿著一雙锃亮的黑皮鞋,
臉上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傲慢和得意。
他就是剛剛在縣食品廠,上了三天班,特意請假回村來顯擺的,林文斌。
林文斌的出現,立刻就在村里,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
在這個年代,能擁有一輛永久牌的自行車,那絕對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更別提他身上那身,只有城里工人才有資格穿的制服了!
“哎喲,這不是文斌嘛!出息了啊!都騎上自行車了!”
“可不是嘛!瞧瞧這身衣服,多精神!一看就是城里人!”
“文斌啊,在廠里干得怎么樣啊?一個月能拿多少錢啊?”
村民們圍了上來,一個個都七嘴八舌地,問著各種各樣的問題。
林文斌很享受這種,被眾人追捧的感覺。
他故意放慢了車速,清了清嗓子,
用一種帶著城里口音的,矜持的語氣說道:
“還行吧,就是廠里規矩大,天天開會學習,累得很。
至于工資嘛,也不多,一個月也就六七十塊錢,
再加上各種票證和補貼,勉強夠花。”
他嘴上說著“不多”,但那副得意的表情,
卻已經把他內心的真實想法,給出賣得一干二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