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間頂級病房的燈光柔和,卻映照不出絲毫暖意。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衰老的氣息。各種精密醫療儀器無.聲地運行著,屏幕上跳動的曲線和數字,是床上那位老人生命力的微弱回響。
傳令兵筆挺地站在病床前,一字不差地復述完會議室里發生的一切,包括陳燕的提議、王六龍的怒吼以及最后的混亂。
他的聲音平穩,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病房里凝滯的空氣。
床上,劉衛國老.將軍原本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那雙眼眸,雖已深陷,卻并未渾濁,此刻仿佛有殘存的雷光在其中匯聚。
他枯瘦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扶…扶我起來…”
老人聲音嘶啞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直守在床邊的中年男人,劉齊。
肩扛中將軍銜,眉頭緊.鎖,連忙上前小心地將父親攙扶起來,在他身后墊了好幾個軟枕。
“爺爺,您別動氣,醫生說了您不能情緒激動……”
劉衛國根本不理會孫子的勸阻,他靠在那里,喘息稍定,目光卻銳利地刺向虛空,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遠方.會議室里的蠅營狗茍。
“陳…陳家…”
老人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帶著刻骨的寒意,
“手…手伸得太長了!真當我這邊…是他們家的后花園了嗎?安插人,攬權…現在…現在連老子還沒斷氣,就…就敢明目張膽地…包庇罪犯,打壓功臣?”
他越說越氣,枯瘦的手猛地抬起,重重拍在床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嚇了劉齊一跳。
“混賬東西!一群不安生的混賬東西!打仗的時候沒見他們這么積極!搞起內斗來…一個比一個能耐!”
劉齊看著父親.因盛怒而潮紅、卻又透著一股死氣的臉,心中焦急萬分,只能連聲安撫:
“爺爺,您消消氣,為這些人生氣不值得,您自己的身體要緊啊!他們再怎么跳,也翻不了天!”
劉齊,劉衛國的孫子,同時也是西部某重要集團的軍長,新晉中將。此次是因老爺子病危才緊急請假趕來。
發了一通火,劉衛國似乎耗盡了力氣,靠在枕頭上重重喘息。
病房里暫時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過了一會兒,老人渾.濁的目光微微轉動,像是想起了什么,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絲異樣的關切:
“剛才小兵說…有個老兵…抗著‘國家柱石’的匾在申冤?”
劉齊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怕爺爺問到這件事。
老爺子一輩子最見不得老兵受委屈,更何況這事明顯水深得很,牽扯到陳燕乃至其背后的家族。
“爺爺,是有.這么個事,網上傳得沸沸揚揚的,具體情況還不清楚,可能就是些糾紛……”
劉齊試圖輕描淡寫,含糊其辭,
“您就別操心這個了,好好休養,這些事情下面的人會處理的。”
“處理?怎么處理?!”
劉衛國猛地瞪向他,雖然虛弱,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仍在,
“讓陳燕那種人去處理嗎?!那不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給我…給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劉齊面露難色,態度卻異常堅決:
“爺爺,真不行!您現在的身體狀況絕對不能再看這些刺激性的東西了!醫生再三囑咐!”
他甚至嚴厲地掃了一眼旁邊的醫護人員和警衛,“誰也不準跟老爺子提這件事!聽到沒有!”
他內心煩躁。
關于李長壽的事,他并非一無所知,甚至私下了解過一些,深知其中牽扯巨大。
他的影響力主要在西邊,東部這邊盤根錯節,他實在不.好貿然插手。
而且,西部邊境近來局勢持續緊張,摩擦不斷,他這次回來已是百忙抽身,若不是老爺子情況危急,他根本不可能離開前線。
此刻,他只想爺爺能平靜地走完最后一段路,不愿節外生枝。
看著父親雖然不滿卻終究因為體力不支而暫時沉默下去,劉齊的心卻絲毫無法放松。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色,內心一片焦灼。
劉衛國,不僅僅是他的爺爺,更是整個劉家的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
老爺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威懾和無形的.資產。
只要他還在一天,劉家在軍中的影響力就能維持,各方勢力都會給幾分面子。
可一旦老爺子真的撒手人寰……劉齊不敢想象那后果。
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他們劉家雖然根基不淺,但失去了這面最大的旗幟,地位下滑幾乎是必然的。
到時候,西邊那邊本就復雜的局面,恐怕會更加艱難。
他現在所有的希望,就是不惜一切代價,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專家,盡量延長老爺子的生命。
哪怕多一天,多一個小時,也好。為此,他甚至私下聯系了.國外的一些頂尖醫療團隊,雖然希望渺茫,但他不愿放棄任何一絲可能。
病床上,劉衛國似乎看穿了孫子的焦慮和無奈。
他活了整整一個世紀,早已洞悉世事,生死也早已看淡。
他掙扎了一輩子,見證了這片土地的滄桑巨變,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除了這個家族,或許就只剩下一件塵封已久的往事。
他顫顫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病房角落那個老式的、漆面斑駁的鐵皮柜子,聲音微弱卻清晰:
“小齊…把…把柜子里…最上面那個盒子…拿給我……”
劉齊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復雜。
他嘆了口氣,走到柜前,熟練地打開柜門,從最頂層取下一個用紅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方形木盒。
盒子上沒有鎖,卻一塵不染,顯然經常被擦拭、翻閱。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幫爺爺取這個盒子了。
每一次老爺子精神稍好一些,總會要求看看里面的東西。
劉衛國近乎虔誠地接過盒子,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開紅布,打開盒蓋。
里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張已經泛黃、邊角磨損.嚴重的黑白照片,被一層透明的保護膜精心覆蓋著。
照片上,兩個穿著破舊軍裝、渾身塵土卻笑容燦爛的年輕人,正親熱地勾肩搭背站在一起。
背景是模糊的戰場廢墟,但他們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勝利的喜悅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劉衛國的指尖極其輕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照片上那個與他并肩而立的年輕面孔,渾濁的老眼里溢滿了無盡的追憶和深切的哀傷。
淚水無聲地從他深刻的皺紋間滑落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蘊含著千鈞之重:
“長壽啊,我的老伙計,如果你還活著……該有多好……”
“你不是總說,等打跑了鬼子,等咱們國家強大了……要一起看看這太平盛世……看攔咱們用命換來的好日子嗎……”
“你看到了嗎……現在……現在盛世來了……可你呢……你在哪兒啊……”
照片上,那個被劉衛國稱為“長壽”的年輕人,笑容陽光,眼神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