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姜昭玥正垂首拭去眼角淚痕,身后驟然傳來一聲男人的輕嗤。
低啞的嗓音,混雜著屋外傾盆的雨聲,還有撕裂夜幕的雷霆,顯得格外刺耳,充滿了譏誚。
她沒有回頭,直到那人帶著一身濕冷的雨氣,緩緩走到她面前。
一雙骨節(jié)分明,帶著薄繭的手指,重重搭在她纖細(xì)的肩上。
耳邊隨即響起不屑的低語:“裝什么呢,庶母。”
她神情一滯,默然無言。
今天是崔巍國公逝去的日子,她從嫁過來開始,隱忍半年,好不容易熬到這一天。
心頭確實松快多于悲痛。
更多的是如釋重負(fù)。
這半年,崔巍對她虎視眈眈,可惜臥病在床,不能人道。
不然她都擔(dān)心自己睡不著覺。
然后,便遇上了國公唯一的嫡子崔灼嶼回府奔喪。
心中不祥的預(yù)感升起來。
然而她面上卻強(qiáng)行裝作鎮(zhèn)定,維持著原本那道哀戚的聲調(diào):
“回來了,灼嶼。最后再看看你父親吧。”
嫁過來這半年,她終日都被限制起來,甚至都沒有見過崔灼嶼。
他和當(dāng)今國公幾乎是同樣的人,兩人玄的厲害。
外界傳言崔巍克妻,一連娶了多少個妻子,都離奇去世。
這種名聲遠(yuǎn)揚,即便國公身份尊貴,也沒有多少人敢嫁過來。
姜昭玥本是出身清寒都清流小官之女,被崔巍看上,父親無奈,才將她嫁了過來。
而崔灼嶼,亦是如此。
兩年前他有了一個新的未婚妻,但是在未婚妻還有半個月過門的時候,同樣離奇死亡。
當(dāng)時外界謠言四起,國公府的男人都被安上了克妻的名聲。
確實如此,偌大的國公府,只是看上去格外繁華熱鬧。
實際上內(nèi)里,早就已經(jīng)凋落,如同秋風(fēng)四起時紛飛的落葉。
正在悄無聲息地倒塌。
自此之后,他便一心公務(wù)。
這么多年,都沒有再娶妻的打算。
此時此刻,崔灼嶼眼神陰鷙,掐住她肩膀的力道,驟然加劇。
“那個老東西死了,你現(xiàn)在該開心壞了吧,庶母。”
肩膀上傳來一陣明顯的劇痛,讓她突然回過神,差點喊出來。
原本只是假意落淚,此刻,姜昭玥卻被那力道掐得痛,幾乎真要呼出聲來。
臉上的表情,因為痛苦,也更加顯得真切幾分。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側(cè)的濕潤,繼續(xù)表演:
“可惜你父親……未能見你最后一面。”
十日前,崔灼嶼南下跟隨皇上微服私訪,剛好便錯過了國公去世。
也是今日,才不緊不慢地趕了回來。
外人都知道,雖然國公府人丁稀薄,但是這對父子,卻是格外的水火不容。
甚至國公重病癱瘓在床,都有這個兒子出的力。
無人知曉,他們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現(xiàn)在姜昭玥帶著一臉悲傷的神情,說出來這句話,崔灼嶼感受不到任何真情實感。
更多的,反而是一種諷刺。
姜昭玥穿著一身素白的麻布喪服,臉上未施脂粉,素凈得近乎蒼白,幾縷發(fā)絲散亂地垂落頰邊。
任誰看去,都是一個正經(jīng)歷喪夫之痛的可憐婦人。
但崔灼嶼死死盯著她的臉,看了半晌,終究未能從中尋到一絲真切的痛苦。
莫名的,反而滋生出一股……想要狠狠碾碎那張故作平靜的面具,甚至吻上去的沖動。
指尖帶著冰冷的濕意,從她微涼的耳垂滑過頸側(cè),一路向下游走。
仿佛在審視一件徒有其表的贗品。
很癢,更帶著被冒犯的屈辱。
在他指尖觸及肌膚的瞬間,姜昭玥就忍不住戰(zhàn)栗起來。
此刻更是難以忍受,她聲音陡然冷冽如冰:“世子,請自重!”
“自重?”
崔灼嶼低笑一聲,那笑聲在雷雨中,顯得格外危險。
下一秒,帶著侵略性的氣息猛然壓下。
姜昭玥猝不及防,唇上傳來冰冷而霸道的觸感。
她駭然睜大了眼睛。
用盡全身力氣,她猛地將人推開,反手便是一記耳光狠狠甩了過去:
“放肆!你不要命了!”
清脆的巴掌聲,與屋外炸響的驚雷幾乎同時轟鳴。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穿天地,瞬間照亮靈堂內(nèi)對峙的兩人。
崔灼嶼抬手,用指腹緩慢擦拭了一下被扇到的唇角,眼神卻更加幽暗。
他盯著她,突然笑了:“姜昭玥,你真是好樣的。”
唇上還殘留著男人方才冰冷粗暴的觸感,姜昭玥眉頭緊鎖,那充滿侵略性的氣息,令她極度不適。
“今日是你父親駕鶴西歸的日子,世子莫要太過狂妄囂張了。”
她目光如淬寒冰,聲音帶著嚴(yán)厲的警告,神情冰冷。
顯然,警告非但無用,反而激怒了他。
他冷笑一聲,步步緊逼:“別裝了,你等到今天,不就是為了他那顯赫的爵位,偌大的家業(yè)和封地食邑嗎?”
“當(dāng)然不是!”
姜昭玥抬頭立馬打斷,毫無畏懼地迎上崔灼嶼審視的目光,聲音清晰:
“妾與國公,乃是真心相許。”
這句話,宛如一個天大的笑話。
國公已經(jīng)在病床上躺了三年,姜昭玥從來到這里開始,甚至都沒有同他說過幾句話。
不是昏迷著,就是清醒但是神志不清。
相愛?
崔灼嶼又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在陰影里:
“一個碧玉年華的女子,對一個年逾花甲,黃土埋頸的老人真心相許?”
“姜昭玥,這話你自己可信?”
自然是不信的。
但是……
她仍舊挺直脊背,語氣格外堅定:“妾是嫁給了國公的情意。”
即便只嫁過來半年,她的母家確實也得到了不少的好處。
甚至在國公咽氣的最后一刻,還為姜家稍做安排。
“那就證明給我看。”崔灼嶼眼中戾氣翻涌,“你們姜家,自愿放棄父親爵位帶來的一切好處。”
“不可能。”姜昭玥立即打斷。
伴著窗外又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回應(yīng):
“國公臨終前留有遺言:爵位家業(yè),若被你承繼一分一毫,他必于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是么?”
崔灼嶼猛地伸手,狠狠掐住她的下頜,迫使她仰頭,直視自己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那不能被我繼承的……是否也包括你,我的庶母?”
姜昭玥奮力想要掙脫,但這次崔灼嶼顯然早有防備,反而順勢,將她掙扎的手腕也牢牢鉗住。
“那便讓他……”
他俯身靠近,氣息噴灑在她耳畔,聲音冰冷又帶著殘酷的戲謔,“在九泉之下,好好的死不瞑目吧。”
“你干什么!放開我!”姜昭玥的聲音終于染上驚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