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姜昭玥以為,霍時遠會像沒看見一樣徑直離開時,他動了。
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只是抬起右手,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
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種處理多余物品般的隨意。
不是傘。
是一個冰冷的,泛著金屬光澤的車鑰匙。
他的手腕只是極其輕微的一抖,那串鑰匙便在空氣中劃過一道短暫的,近乎直線的軌跡。
“啪嗒”一聲,精準地落在了姜昭玥下意識伸出的手里。
鑰匙沉甸甸的,帶著他指尖殘留的,微乎其微的體溫。
“C區,18號車位?!被魰r遠的聲音比起窗外的冷雨,更加沒有起伏。
就算是在幫助她,也仿佛在交代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公事。
說完之后,他的視線已經重新落回了手中的平板屏幕。
骨節分明的手指在上面滑動著,仿佛剛才那個拋鑰匙的動作,從未發生過一般。
姜昭玥完全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手里那把線條凌厲,印著顯赫車標的鑰匙,又抬頭看向霍時遠。
他側對著她,完美的下頜線繃緊,目光專注于屏幕,側顏在頂燈下,如同冰冷的雕塑。
“霍總……”
姜昭玥有些不確定的開口,聲音干澀。
“安全到家后,把你的位置信息發到我的工作郵箱。”霍時遠打斷她。
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操作手冊條款,眼皮都沒抬一下,“這是公司資產保護流程。”
“車輛有任何異常,記你全責。”
說完,沒等姜昭玥有任何反應,他已經邁開長腿,轉身走向大樓深處。
是通往他專屬車位的通道。
干凈明亮,絕不會被雨淋到。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著,很快消失在拐角處,留下一個沒有絲毫遲疑和溫情的背影。
仿佛只是隨手處理了一件需要臨時存放的公司資產。
“謝……”
她口中的謝字還沒有說完,男人便已經離開了這里。
獨自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把冰冷的鑰匙。
鑰匙硌著掌心,外面是震耳欲聾的暴雨聲。
公司資產保護流程。
記你全責。
每一個字,都格外公事公辦,切割掉任何可能的溫情聯想。
這不是關照,更不是體貼。
只是一個極其理性的,基于避免員工因極端天氣滯留公司可能帶來的潛在麻煩,和確保公司車輛財產安全雙重考量的冰冷指令。
但卻透著人情味。
一種混合著荒誕冰冷,以及一絲劫后余生般解脫的情緒,在她心頭翻涌。
她看了一眼外面依舊狂暴的雨幕,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這把車鑰匙。
至少,不用穿著保安處的一次性雨披在暴雨里等車等到天亮了。
*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雨水的腥味涌入肺腑。
不再猶豫,握緊鑰匙,轉身,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狂風裹脅著冰冷的暴雨,瞬間撲面而來,幾乎將她掀了個趔趄。
她下意識地縮緊脖子,頂著幾乎睜不開眼睛的暴雨,憑著記憶中指示牌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向C區地下車庫的入口。
昂貴的高跟鞋瞬間灌滿了冰涼的雨水,裙擺緊貼在腿上,刺骨的寒冷,讓她牙齒打戰。
沖進車庫入口,隔絕了狂暴的雨聲,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和濕透衣服滴水的“嗒嗒”聲,在空曠的車庫回蕩,顯得有些狼狽。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辨認著方向。
C區18號。
一輛線條流暢,通體漆黑的豪華轎車安靜地停在那里,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猛獸。
姜昭玥按下鑰匙,車燈無聲閃爍了一下,流暢的解鎖聲,在寂靜的車庫里格外清晰。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高級皮革特有的冷冽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雪茄木質香氛,瞬間充斥了鼻腔。
是霍時遠常用的味道。
車內空間寬敞而冰冷,所有的按鍵都泛著冷光。
座椅是冰冷的真皮,濕透的衣服貼在上面,讓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啟動引擎,低沉而有力的轟鳴聲響起。
她打開空調暖氣,設定好導航,車載屏幕亮起,幽藍的光芒映著她濕漉漉有些蒼白的臉。
看了一眼導航預計的時間,在這種天氣下,到家至少還要四十分鐘。
她系好安全帶,雙手握住了同樣冰涼的方向盤。
指尖觸碰到方向盤上那個帶著翅膀的立體車標,一種不真實感再次襲來。
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因為葉喜的刁難加班到深夜,現在卻坐在這輛價值不菲,象征著霍時遠身份一部分的座駕里。
踩下油門,車子駛出地下車庫,重新沖入狂暴的雨幕。
一個多小時在,高度緊張和惡劣路況下,顯得格外漫長。
當車子終于停穩在她老舊公寓樓下的臨時停車位上時,姜昭玥感覺后背都滲出了一層薄汗。
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虛脫感。
雨勢絲毫未減,她熄火,拔出鑰匙,坐在車里靜靜待了幾秒。
她拿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疲憊的臉,點開郵箱,新建郵件。
收件人:霍時遠的工作郵箱
主題:車輛位置信息報備——姜昭玥
正文:
霍總:
公司車輛(車牌號:某A·XXXXX)已于北京時間2025年11月26日凌晨03:02分抵達指定安全位置(定位坐標:X, X,附地圖定位截圖)。車輛狀態正常。
姜昭玥
她仔細檢查了一遍郵件內容和定位截圖,確認無誤,然后點擊了發送。
屏幕上顯示“發送成功”。
做完這一切,緊繃的神經終于松懈下來,巨大的疲憊感將她淹沒。
她靠在冰冷的真皮座椅靠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
姜昭玥剛把轎車熄火鎖好,隔壁單元的白峰就叼著煙斜靠過來。
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黏在車標上。
“嗬!大美女,發財了?這車,霍霍!”
白峰喉嚨里發出怪響,貪婪幾乎要溢出來,“哪搞來的?借哥們兒開開唄,就兜一圈兒!”
姜昭玥皺眉,利落地把霍時遠的車鑰匙塞進包內層,聲音冷淡清晰:
“你真是說笑了,公司的車,我只是保管。”
“保管?哄鬼呢!誰家公司大半夜保管這種車?”
白峰上前一步,帶著酒氣和煙味,“讓哥們兒看看,就看看鑰匙……”
“白峰,你那張破嘴又欠抽了是吧?”
炸雷般的吼聲響起,一個大媽叉腰從樓道口沖出來,指著白峰鼻子就罵,“瞅你那沒出息的樣兒,眼紅病犯了啊?”
“人小姜加班回來開公司的車怎么了?礙著你哪根筋了?再敢胡咧咧堵著人家姑娘,信不信我明天就去街道辦舉報你聚眾賭博!”
白峰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甘地瞪了姜昭玥一眼,低聲嘟囔:“操,關你屁事……”
姜昭玥看都沒看他,對大媽微微頷首:“謝謝大媽?!?/p>
她轉身摁下單元門禁,清脆的嘀聲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甭客氣,快回家,下次這混球再犯渾你喊我!”大媽中氣十足地回應。
姜昭玥推門進去,樓道燈亮起,映著她毫無波瀾的側臉。
然而門關上之后,白峰又回來了,繞到車子前面,看著車牌號,若有所思。
“這車牌號,還有這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