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此毫不知情的鄭執還忙著瞪肖遙。
說起來真不怪他生氣,自打鄭執來警隊以后還是第一次帶這么不著調的兵,不光不著調,還笨,就拿此時說吧,被他吼了的小子都沒弄清火已經滅了的事實,還在那兒對著壞手里的滅火器手舞足蹈。
開關折斷的滅火器就像摔在地上的棉花糖機,都不用人手操控,只管自顧自地噴薄泡沫,而肖遙那雙并不擅長手工作業的手顯然也是不可能靠蠻力把泡沫塞回鐵皮瓶子里的,沒一會兒,肖遙成了雪人,他四周的那片地也成了電視劇拍攝現場的大雪造景,厚得足夠沒人小腿。
“隊長……對不起……”鼓搗半天也沒把東西鼓搗明白的人抹了把臉,沮喪無比地開口,而此刻的鄭執早已經沒力氣開口了,他擺擺手,勉強耐著性子想告訴姓蕭的,做事要先睜眼,滅火前要先看看火是不是滅了……
人被氣得有氣無力的時候,鼻子里猛地傳來一種不同尋常的味道,細一品,居然是剛才一度讓他徒手搶手機的火苗灼燒味。
心里繃著的那根弦瞬間又緊了,不確定是不是自己錯覺的鄭執趕緊轉身朝來的方向大步奔跑,跑沒幾步,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可不就是火又復燃了!
鄭執的心吶,當時就碎成渣渣,一面示意同事把還沒來得及從屋里逃離的家伙控制住,一面開始找滅火工具。
可房間里的滅火器都已經空瓶了,再找新的……去哪兒找?撓頭的工夫,視線猛地就落在肖遙手里的壞東西上。
前一秒還嫌棄著的玩意成了唯一能救火的稻草,鄭執不再罵罵咧咧,也沒說話,直接奪過東西試圖滅火。
但事實證明,壞了就是壞了,不會因為拿著的人是誰而變化,就好比此時的鄭執吧,哪怕是和消防方面搭過班子合作過的人,面對一個壞得死死的東西,也同樣的無能為力。
眼看著火星在堆成小堆的手機間噼里啪啦,急紅眼的鄭執又動了上手的念頭,誰知這頭他還沒行動,身后卻先一步傳來一聲隊長閃開的喊聲,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人影早已經搶先一步沖在他前面,把整個身體橫鋪在噼啪作響的桌案上。
“肖……”
鄭執都傻了,因為在他看清眼前這幕前,他是想破頭都想不到一直被他當成二傻子看的肖遙會有這樣的舉動——他不光用沾了滅火泡沫的身體去壓擠著火點,還傻不拉幾地用快干的手直接去拍打火苗。
“你這……”他想說這傻子是真傻假傻,感嘆發出去,自己已經不自覺地有樣學樣,用身體撲打起火苗了……
城市大學分派出來給警方辦公的這間屋子不算大,里外里加在一起也就不到十平方,可兩米處的長桌前,一群徒手滅火的警員卻讓這個不大的房間煥發出不一樣的色彩,只是這色彩不能仔細端詳,因為一端詳你就會發現奮力滅火的肖遙在滅火的同時,抬手落掌地給了他們隊長幾巴掌……
第二場火就在啪啪的巴掌響里熄滅了,而直到火被撲滅,顫抖著兩只手的肖遙才后知后覺看見鄭執臉上的巴掌印。
“隊長,你臉咋了?”
“為滅火加油自己扇的……”原本還對這傻子開始刮目相看的鄭執頭腦瞬間冷靜,借著推開過來查傷同事的機會轉頭找起之前被控制起來的二次縱火犯,而那個還想接著問為什么要自己扇自己的肖遙也被拿來急救箱的同事堵了回去。
有人擋著,肖遙并不清楚他們隊長的臉正在急劇變色,他只知道自己的手還有胸口的位置這會兒是又疼又香,至于為什么香……
就當他抬手想聞一聞是怎么回事的時候,房間另一側卻傳來他們隊長低沉又壓抑的喝令聲:“怎么是你?”
誰啊?伸出脖子想看看發生什么的肖遙下一秒就哎呦著坐在了椅子上,直到這會兒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啊,還有被撥開的衣服下面,早有泛紅的皮膚露出一種介乎于紅黃之間的顏色,再仔細看下,甚至能在橘紅的皮膚間找到一種類似地板開裂的紋理。
才出院的肖遙有點暈,他靠在同事搬來的椅子上,仰頭望天,試圖把自己不自覺往上飄的精神氣往回抓,可就是好難,手好疼,人也好想睡……
眼看努力眨眼的肖遙就要睡著的時候,一聲爆喝也從耳邊炸響開來,說話的還是鄭執,說的話也是剛剛那句,只是口氣卻不再是壓抑克制的,堪比火箭發射的動靜直接驚醒了肖遙,讓還在清創的他也忍不住越過同事朝房間那角看去。這一看不要緊,人瞬間就清醒了。
“這個不是……”他看著身上控制還沒卸掉的嫌疑人,結巴地指著對方,久久說不出話。
這要是換成以前,鄭執絕對要罵兩句的,好好的警察動不動就發傻,換做哪個隊長都要急眼,可此時此刻,鄭執卻沒說話,因為他的驚訝和詫異比起肖遙只多不少,因為眼前這位暗搓搓溜進來對重要物證放了第二把火的不是別人,是他們警局的在職人員。
看著警服都沒脫的“前”屬下,鄭執努力壓抑才克制住了揍人的沖動,隨后第三次問出了那個問題——“怎么是你?”
面對鄭執的質問,半個身子被壓低的警員也是一臉懵,在幾次試圖起身失敗后,他一臉委屈地看向他們隊長:“隊長,不是你安排我放的火嗎?”
“啥玩意?”鄭執兩手掐腰,幾乎要被對方的回答氣笑。他先是原地繞了半圈,再原路轉回去,重新哈下腰指著自己的鼻子問對方,“你說我安排的?我問問你我是誰?認得清我這張臉么?我姓鄭,是安平的刑警隊長,你說我安排你防火把重大刑事案件的重要物證給燒嘍?你是當我瘋了還是你瘋了?”
“隊長!”見鄭執真動了肝火,隊員也急了,拼命掙了幾下發現都沒法掙脫后索性也放棄了擰巴,直接下巴使勁兒,示意他們去翻他的口袋,“我手機里有信息,不信我說的你自己可以看!”
好歹是自己帶出來的兵,見對方這么說,鄭執也沒一點機會不給就把人打死,他先是深深看了下屬一眼,隨后低頭伸手掏出想要的東西。
“密碼60****。”被逮著的人也是個倔脾氣,身子被壓低了,頭就是死活低不下去,倔驢似的報了六位數字,報完數,依舊梗著脖子半蹲站在那兒,那樣子就像在無聲表達一個意思出來——等你還我清白。
屬下這個反應讓鄭執也泛起嘀咕,他沒幻憶癥,不存在發了信息自己不記得的事,再說了,這樣的命令有腦子的都不會下吧……
腦子里理清思路的人不再自我懷疑,滑開屏幕的手指也跟著堅定了許多,可隨著下屬一聲“進短信”一聲“往上滑”的指令一條接一條的傳達過來,鄭執也總算找到了對方說的那個消息,仔細一看,內容真的如同對方說的那樣,是在下達讓下屬放火的指令。
震驚了三秒,鄭執也很快發現了問題,他轉過身,一臉不理解地朝屬下揚著手里的手機:“大哥,你是個警察,不清楚有假基站假號碼這回事嗎?”
面對質問,下屬只回應給他一個像看傻子似的表情。
鄭執被他看得不自在,抿抿嘴,組織語言的工夫又想起什么,趕忙又拿起手機重新看了一眼,也是這一眼,他總算懂了為什么自己手底下的老狐貍會中招的原因了,原來這個傳假消息的人不光是弄出個假號碼,甚至于他還做到了把那個假號碼存到了這個同事的手機里,如果只是這些還不足夠讓鄭執佩服,讓他最最佩服的還要數布局這人發來的不止是一條消息那么簡單,為了不令手下的老狐貍起疑,他還發了另外一條消息,至于內容,則是囑咐對方在添火前把其中兩柄手機從里面抽出來。
利用公安的人,拆公安的臺,這不亞于打他這個刑警隊長的臉吶。
鄭執憤憤地抬了抬手,示意把老狐貍撒開,然后點著頭繃著臉低著嗓子發出一聲蚊子叫。
老狐貍不屑地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冷哼一聲:“說啥呢,聽不清。”
“對不起!”鄭執哼哼著發出一聲吼,隨后還不忘借著撓頭的動作朝那個姓胡的下屬來了個70°鞠躬,“賴我,案子破了我請客,地兒你們選。”
這波操作無疑取得了在場所有人的諒解,開始沒替鄭執處理傷口的警員也趁著氣氛輕松趕緊小跑到隊長跟前,又是消毒又是抹藥的。
不過這一切都沒耽誤鄭執的思路,一旦解開了猜疑,后面的事就順暢多了,鄭執先派人去外頭樹上找傅紹言先前說的有關季理的痕跡,一邊讓人查看火場殘余里還有沒有能挽救的手機。
“被他揣兜的那兩個查或不查意義不大,是他們給咱們施的障眼法,里面有線索的概率不高,不過可以找這兩部手機的主人聊一聊,找找他們被排除出來的原因。”
接了指示的人相繼離去,本來還擠擠挨挨的屋子瞬間就剩下一堆燒化的廢手機和幾個清理現場的人員,再加上他和肖遙了。
四目相對,鄭執難得有點尷尬,不知所措地點了兩下頭以示對他方才行為的肯定后,鄭執便背回身去,裝模作樣地看起工作人員現場排查工作了,誰知道看了也就兩三秒不到吧,一股源自呼吸的熱氣就順著肩膀頭撲打在脖子上。
鄭執一激靈,回頭去看,就發現手和胸都被包裹成粽子的肖遙不知什么時候竟湊了過來。
“你干嘛?”兩個人的距離太近,搞得鄭執瞬間就不自在的開始后退,沒一會兒,腰就撞上了屋里支出來一巴掌寬的窗沿。
回頭看時,幾促光正從風雪里掙扎出來試圖照亮離窗不遠的那棵老樹,是他們的人在查老傅說的那個事,說起來,這案子真讓人撓頭,因為事到如今,受害者是一個接一個,而兇手作案的動機他們卻始終都沒鎖定。
鄭執低垂著眉眼,又一次陷入了沉思,“發呆”的工夫,才擺脫幾秒的不適感便又一次襲來。
“肖遙……”他無語地拉著長腔,“我承認我對你關系戶的身份觀感不好,我也承認你剛剛的行為挺出乎我的意料,不過能不能離我遠點,我是直男,不喜歡這么……”他拿手比了一下自己,又比了一下肖遙,“近距離。”
“隊長……”
誰知道平時怕鄭執怕得要死的人此刻卻沒有半點后退的意思,他一面眨著眼,一面煞有介事地低聲說道:“隊長,我好像知道嫌疑人是誰了……”
少根筋的關系戶能說出知道嫌疑人是who這樣的話,別說,還真讓鄭執意外,但怎么說呢,這種案子還沒頭緒的階段,他并沒心思去聽一個只有一腔勇氣的二百五跟他在這浪費時間。
“隊長!”鄭執的心不在焉是演都不帶演一點的,哪怕是肖遙這樣的粗線條也看得一清二楚,也是第一次,肖遙發火動了氣,他揮舞著兩個白胖白胖的面藕繃帶手努力為自己的存在感做著爭取,“我說話呢,你能不能聽聽!”
鄭執被嚷嚷的無奈,只好擺手道:“行,給你半分鐘。”
半分鐘后,下去看大樹的人就能上來了,到時候他要去看看有沒有什么東西能用。
當然了,這所謂的半分鐘是不是敷衍肖遙也清楚,只是他更清楚的是,這半分鐘對他所要說的事情已經足夠足夠了。
“那個壞了的滅火器是有人特意指給我讓我去拿的。”
已經往外邁步的人終于收住了腳。
鄭執回頭,看著兩只眼睛亮得好像倉鼠的肖遙,不確定地問了聲:“是誰?”
如果說借他的名讓他的手下去損毀物證是用心險惡,那揪起根源,設法讓他從房間里離開何嘗不是陷阱一環。
想到這,鄭執的眼睛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