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辜的發言并沒讓現場尷尬的氛圍削減多少,相反地,鄭執那無處安放的火力卻恰巧有地兒放了,眼看著才打開的車門就要被一只暗搓搓的手重新帶上,鄭執猛地抬腳,一個高劈叉后,愣是用腿勁兒擋住了車門。
“什么發現?”一條大長腿做出壁咚動作的鄭大隊長就像忘記了楊吶的存在似的,邊說話邊落腿,再一個動作上的行云流水把小錦州逼退進車里,自己也三兩步跟著上了車,至于那扇才被他踹上一腳的車門,也隨著鄭執坐進車里而關閉了。
風不知什么時候就停了,雪卻依舊下得不疾不徐,洋洋灑灑的雪片順著眼睫徐徐落下,有的落在腳旁有的停在肩頭有的則直接融化在手背上。
冰涼的觸感像刀子劃在手上,疼地從不愛哭的楊吶也癟了嘴,她死死盯著面前那扇門足足三秒,終于什么都沒說的翻手拽開了車門……
車里的鄭執其實也挺忐忑,說句實在的,他也是從熱血小伙的年紀過來的,又不是傻子,楊吶一直以來有意無意對他的針對他也琢磨出了不對,但他一直都在裝傻,畢竟窗紙捅破了同事做起來也會尷尬,但是現在的情況顯然是傻裝不成了,只能冷處理。
腦子里打定主意的時候,冷風也順著大開的車門嗖嗖吹進來,凍得正在那兒試圖松松領口讓緊張情緒小點的鄭執也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誰……”他沒尋思楊吶會跟上來,還以為是哪個沒眼力見的剛巧過來湊熱鬧呢,所以罵罵咧咧地回頭質問,下一秒又安靜如雞地把頭轉了回去。
“接著說你的發現。”他揚起下巴,沒事人似的指揮小錦州,他的本意是讓小錦州快說多說,用話把楊吶的話堵回去,然而事實證明,小錦州毒的不止是舌頭,頭腦也壞得很。
他明明能看出鄭執的處境,偏明知故問道:“隊長,我還沒開始說呢,用接著不合適。”
車里這倆人,真的是一個賽一個地讓他如坐針氈,被逼無奈的鄭執干瞪了半天眼,最后只好認命地閉上了眼。
大不了就把話說再絕點,讓她死心就是了,能怎么滴。
下定“必死”決心的鄭執索性閉上眼,準備接受這倆家伙的凌遲。
畢竟都是下死手的家伙,他也沒指望哪個會手下留情,好在事情發展到現在,小錦州多少還是顧忌他隊長的身份,玩笑開到現在,總算知道見好就收了。
輕咳一聲,他說起了正事:“我設法通過接收假信息的手機進行反向追蹤,判斷出消息發送時發射基站的信號位置就在男宿直線距離一百米左右的位置。”
“一百米……”鄭執睜開眼,合攏在膝頭的手指有意無意地在膝頭畫出圓弧,他在計算小錦州說的半徑幅面內都有哪些位置。
“城市大學里有無基站?”
“最近的一部在隔壁街,距離不符。”
“那就只可能是設置在校門口位置的某臺偽基站了。”說這話的鄭執默默地用指頭在大腿上點了一點,他數學不錯,尤其幾何那塊,上學時老師就說過他是給條輔助線就能做出答案的幾何半仙。
經歷了這一整天混亂的鄭執緩緩閉上眼,這個案子到目前嫌疑最大的對象是誰已經呼之欲出,但他還是覺得哪里不對。
“那個短信備注……”想到什么的他復又睜開眼,“外部手段可以做到是嗎?”
“這是電詐的老路子了。”
鄭執哦了一聲,確實,這幾年電詐犯罪的手段是翻著花的激增,用句不夸張的話說,就連他們公安系統的名頭也被那些電詐犯拿去冒用過、騙過人,所以這回冒充自己的那個李鬼,說高也未必有多高。
“行,確定了方向就布置下去,圍繞武林和他的公司同學校這些學生的交集展開調查,尤其是謝斗和季理,他們是兩宗類似案的第一名受害人,對案情偵破會有指向作用,還有……”想到什么的他頓了頓,一雙眼睛有意無意地就轉看向一旁始終沒作聲的楊吶那里,邢霏推斷出來的那個方程式他也一早就收到了,所以海洋館也是他們需要著重落腳開展偵查的一個點,人是撒出去了,只不過有關邢霏出事時的情況他還是想再問細節的,可怎么說呢,一對上楊吶那雙無情無緒又有點直勾勾的透漏出一點殺氣的眼睛時,他又覺得還是問邢霏吧。
“那個啥,我去布置任務。”鄭執作勢就要下車,可哈著腰湊到車門前頭時,人又不知道該怎么開門了,手被裹著,門旁邊又坐著個不怒自威虎視眈眈的楊吶,搞得他想破罐破摔用牙把門咬開也不行。
“我……”他抬起棒槌手朝門把手揮了揮,像是在說我出去。
讀懂他意思的楊吶也不扭捏,身子朝旁邊一轉,那意思也挺明顯——出去啊,誰攔你了……
搞得他上不去又下不來,只能扭頭回車里,無語又無奈地踹了小錦州一腳:“去幫我布置下任務。”
“好嘞,你們慢慢聊。”
小錦州的腔調還是之前一慣那種寵辱不驚事不關己的造型,甚至于在他回應完鄭執朝車下走的時候,還特意在經過鄭執時來了個目不斜視,那股欲蓋彌彰、“我知道你們有故事我不會打擾”的死出也屬實讓他憋氣,可再憋氣又能怎么滴呢,總不能再發通火揍頓人吧,出師無名啊。
但這并不是讓鄭執不能發火的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因為在他們隊里,比小錦州還八卦的人大有人在,他吵吵八火把事鬧大,后頭就不好收場了。
“小錦州。”想到這,鄭執開口叫住了半條腿已經伸出車外的小錦州,“好好工作,案子沒破,不是你八卦的時候。”
“踏實的,隊長。”小錦州邊下車邊把手比在太陽穴的位置,再向遠一滑,信誓旦旦的樣子,別說,不光沒安慰得了鄭執,反而讓他更忐忑了。
但再多的話并不適合這會兒說,走到下車緩臺的位置,他用手小心翼翼地把車門朝里帶了帶,在確認門最終停在一個沒有關死也不會讓外頭的人輕易看見車內狀況的位置后,這才回頭沉聲對楊吶說,“我不處對象,不是你不好,是我,我的原因,我不想處對象。”
想過各種各樣被拒的回答,可一句不想卻是楊吶沒想到的,她抬起頭,把鄭執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這才問:“別人也不處?”
“是,不處。”怕自己的話不被采信,鄭執還特意遞了個尤其認真的眼神過去給楊吶,來讓她相信真是自己的原因,不是因為她。
鄭執的眼神很是真摯,不得不讓楊吶信了他說的是真的,所以她點點頭,低聲發出疑問:“那你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然看你身體不錯,怎么就不行呢?”
聽上去天真無邪的一句話險些沒讓鄭執厥過去,他一面為楊吶說出這種虎狼之詞震驚,一面又因為能力遭到質疑而氣憤。
“誰告訴你不想處就是不行的?”
“那要行的話……”認真回答的楊吶眼睛一路下溜,最后停在鄭執身體的某個特定位置上,隨后以一種輕飄飄卻又字斟句酌的口氣說:“行的話,不都會想嗎?”
……
“楊吶!”
巨大的吼聲穿透車身的鋼筋骨骼傳到很遠的地方,以至于讓邊走路邊打擺子的邢霏也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楊吶這是把抽風病傳鄭隊身上去了?”扶墻足足站了好幾秒才勉強站穩的她看著冷風嗖嗖的窗前,還是決定先不去八卦了。
胃里的灼痛感并沒減輕多少,按理說她該躺在床上休息的,之所以會避開醫院內的醫護和進樓發通知的小錦州完全是因為她要去見一個人,一個原本不該出現在這的人。
她聽護士說,城市大學那里送來了第二個傷員,是個長得挺好看的乞丐,最關鍵的是,這人是個瞎子!
邢霏認識的瞎子不多,好看的滿打滿算也就一個,而最不該但最有可能出現在城市大學的那一個的可能性最小卻也最大。
“這瘋子,我就是想激激他,干嘛犯虎,這么快就跑學校!眼睛要不要了!”
從住院部通向急診的連廊里,暖氣似乎被凍住了,沿著墻根一米間隔的暖氣片上凝結著白霜,再往上的窗玻璃上更是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邢霏胃疼,一呼一吸間被冷氣一激胃就更疼了,胃一疼,走路就更瘸了。
十幾米長的連廊,邢霏越走越慢,好容易把那段最冷的路走完,邢霏的臉色已經因為疼痛變得煞白煞白的了。
牙關是咬緊的,腳下卻并沒停,她記得那些護士說過,人現在還在急診那邊做傷口處理,現在去還能碰到。所以哪怕味已經疼的沒知覺了,她還是強撐著走完了那層的路。
來前她也打聽過了,急診就在她腳下正對的位置,所以下了這道樓梯,就能看到……
邢霏這面還在想等下見了面自己該怎么批評一下他呢,沒想到才往下走了沒兩步,就猛地發現那個人就站在往下那層的緩臺上,正摸索著墻面朝她這來呢。
“傅……”她忍不住叫出了聲,可才喊出第一個字,邢霏就沒底氣往下說了,因為她覺得自己真挺作的。
是,她家的確出了些事,自己也確實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在某個時間點抱著不想分心的初衷談分手多多少少有些不那么情有可原,然后在得知他眼睛出事后以身入局催他奮進再到現在的主動前來以示關懷……邢霏走出去的每一步好像都透漏出兩個字眼——作精,五個字就是沒事找虐型……她越想越羞愧,手不自覺撓了撓頭,自己以前明明最煩這樣的女生的,怎么現在自己倒成了這么樣的人了。
話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往下說才合適,而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也因為邢霏的欲言又止而變得沒那么微妙!
是的,你沒看錯,是沒那么微妙的意思,因為在邢霏還在七想八想自我審判的時候,她對面的傅紹言卻沒停下前進的腳步,不光沒停,他還加快了腳步……
“不是……”眼看著行動不便的人急切地朝自己過來,回過神的邢霏也不敢再矯情,趕緊迎了過去,“你慢點,你走路都還不……”
伸手去迎時,意外發生了,以為是奔自己過來的人居然一邊摸著墻一邊從自己身邊過去了。
擦肩而過的瞬間,邢霏有些出神,那一刻她想了很多,她想是不是自己的“胡作非為”惹人厭惡,以至于傅紹言不想再和她說話來往了,她甚至還想傅紹言會不會被這起意外搞得失憶,然后把自己忘了?想著想著,人就站在那兒不動了,手卻還保持著向前相迎的動作,身后的連廊傳來呼呼的風響,吹來的涼氣凍得指頭疼。
邢霏有些難過,她知道自己這又在作了。
邢霏,現在的你可真招人煩,她嫌棄地看了眼腳下,鋪著水磨石的臺階上隱隱能照出自己的輪廓,連輪廓都不讓人喜歡了。
真想抽自己一巴掌,邢霏晃了晃腦袋,猛地覺察出自己這種自暴自棄的狀態不對!
“現在哪是談戀愛搞對象的時候,得去把人罵醒,讓他別在這添亂!”
清醒過來的邢霏瞬間忘了胃疼,拄著肚子就開始朝人離開的方向追。
“他是屬什么的啊,眼睛都看不見還走這么快?”追過去好遠也沒找到人的邢霏又開始胃疼,就在她試圖再找找的時候,口袋里的手機忽然傳來滴的一聲響,拿出來一看,竟是傅紹言發來的消息,只是看內容,卻是她怎么也讀不懂的亂碼。
“什么是愛看我們本地啊?”邢霏瞇著眼睛看半天也沒看懂,正鬧心呢,第二條消息緊跟著發了過來,好在這次是條語音,點開一聽,邢霏冷了一個多月的心突然有了溫度,傅紹言說:別脫隊。
小而低的聲音聽得出是貓在某個沒人的地方鳥悄說的,那輕輕的腔調一下就讓邢霏想起兩人才見面時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