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鄭執沒否認,邢朗隨即點了點頭,“我就是那次和他有了第一次的交集,雖然后來沒合作成,多少對這位武總有些了解,鄭隊想知道什么問就是了,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也算是幫我妹妹了。”
說最后那句時,邢朗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再一看他頭深埋向下的模樣,鄭執就算是個傻子也清楚眼前這個做哥哥的并沒相信他之前的那番說辭。
可就算如此,鄭執也沒做過多解釋,他只是安靜坐在對面,等待邢朗把情緒控制得好了些,這才開口提問:“你和武林在打交道的過程中是什么感覺,有沒有哪里讓你覺得不對的地方?”
“我從頭說起吧。”邢朗吸吸鼻子,隨后抬起頭,雖然多日的監獄生活讓這位曾經的商屆才子清瘦不少,顴骨都凸起了,可仍架不住那雙眼睛依舊明亮清澈,“我說不好他哪里不對,所以從頭說起,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至于哪兒不對就需要你們自行去判斷了。”
在接收到鄭執可以的信號后,邢朗就開始了自己的講述——
開發區項目啟動的時間剛好在季理出事前一個月,作為那年市政項目中規模最大的一個,不光安平本地的企業,東北區域甚至于不少南方公司都紛紛過來參加招標。
“我們家因為當時有個陶瓷生產線,這部分業務也屬于內飾范圍,剛好和武林他們屬于并線業務,所以為了增加中標概率,我當時就主動聯系了幾家同屬內飾部分的公司,想看看有沒有可能達到合作最優的效果。”
“你就是那時候接觸到的武林?”
邢朗點點頭,視線也隨著回憶飄回了那個看似不遠卻充滿陽光的夏天——
那會兒他的妹妹邢霏還沒從警校畢業,剛好暑假,回家的邢霏因為無聊就有事沒事的去公司找他。他記得清楚,因為開發區這個項目,好容易回家的老妹兒自己都沒見上幾面。
“你知道談生意除了要在標書上做文章還要有各種應酬,我第一回見武林就是在這么一次飯局上,東部區塑窗總代理戴總竄了個局在東方酒店,戴總這人愛打小算盤,之前我們談過幾次,因為我不喜歡他這樣的為人,所以不大想去,但姓戴的說還請了其他幾個上下游的公司在一起碰頭打包談判的事,我想來想去,最后還是去了。武林和我不一樣,我是跟著我爸一邊練一邊學,說話做事多少講個道德感,武林給我的感覺就不一樣……”
邢朗擰眉做著回憶,而當他說到感覺不一樣的時候,突然后知后覺意識到自己似乎才說了一個道德感出來,表情瞬間有些不自然。
也難怪他別扭,試問讓一個手里有過人命的人說自己具備道德感,但凡這個人真有道德感都會覺出自己這話說得有些不盡人意……
邢朗就是如此。
不過他很快就釋然地抬起了頭,面帶微笑地繼續說:“就是他這個人明顯是那種路子很野的生意人,約了吃飯那天,我去的早,和戴總還有其他幾位老總聊了快二十分鐘,武林還沒來,后來戴總去了電話才知道他一早到了,只不過因為車子被別的車蹭了,在和對方理論。
“鄭隊,想必你也聽過商人都講個和氣生財,他不,本來我們以為就是個小事故,應該會很快處理完,可左等右等,服務生都過來問了兩次,姓武的還沒上來,我當時對他的觀感就不好,雖然之后我沒下去幫著勸架,但聽他們回來說,那個人沒少刁難對方,有了那次的事,我已經不打算和他合作了。但我沒想到,那之后不久,武林居然會去我們公司找我,他的理由也簡單,他說他有內部消息,項目建材方面的招標,別的選項基本招標方都有目標合作方了,唯一可以搏一搏的就是我和他在做的這兩方面,而他也是在打聽過市里同類企業后來找的我,用他的話說,我們家在安平市的影響力還OK,而且我還是個懂得好賴的生意人。
“鄭隊,你當時是沒在現場,你如果在,親眼聽聽他說‘懂好賴’那幾個字的語氣,你多半也不會喜歡這個人。”
“但你們一開始是彼此達成過合作意向的,對嗎?”聽話聽音,哪怕是沒做過生意的鄭執也聽出了邢朗話里的意思,哪怕是第一印象就不大好的武林,和邢朗之間似乎也達成過合作。
傾聽的人通透至此,邢朗也就沒什么掩飾的必要了,他臉上的微笑依舊,受手銬束縛而行動受限的雙肩也故作無奈地往起聳了聳:“是啊,不合作是因為我是個看眼緣的商人,后來想合作是因為我是商人,商人逐利,他給的條件讓我沒法拒絕。”
“條件很好?”
邢朗點頭,“如果那單做成了,利潤率會是我們公司成立以來最高的一單。”
說到這,始終聽得云里霧里的鄭執忽然聽出了端倪,他抬起一只手,攔住邢朗讓他先別往下說,“你的意思是霸道的武林主動找你合作,而拿出來的條件是前所未有的優厚?”
“是。”
“可是為什么?”在確定自己理解的沒錯誤后,鄭執就更想不通了,他歪著頭,兩只手擺成九陰白骨爪的造型在空氣中胡亂抓著,“你也說了,商人逐利,更何況如果你描述的是真的,武林不該更要求利潤的嗎?”
“是這個道理。”
“你當時沒懷疑?”鄭執不信以邢朗的謹慎,會放著這么大個問號在那兒不查就聊合作。
“當然懷疑了。”
“然后沒查?”
“準備查來著。”
準備?這回鄭執沒急著發言,因為直覺告訴他,邢朗接下去的話說不定會是個關鍵。
認真聽講的鄭執眼神矍矍,對此,邢朗印象特別深刻,因為就在一個月前,自己家被眼前這個人查的時候,他眼里就是這種眼神。
邢朗的笑容更大了,他露出八顆牙齒,哪怕是在監獄這樣的條件下,邢朗的牙齒依舊白得發亮,他說對,“是準備,但是這個合作最終并沒能成行。”
“因為你查出了什么不對?”
“并不是,那個合作并不是我拒絕的,是武林取消的。”
“他取消的?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不過我想估計他也覺出來我不信他,想查他,所以先一步提出不合作了吧……”
事情才出的時候,邢朗記得自己還挺憤憤的,可現在再想想,合作么,有成的,就有不成的,所以……他抬起頭,還想說什么,等對視上鄭執的眼睛,卻發現對方似乎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鄭隊,是我哪兒說的不對嗎?鄭隊……”
“不是……”鄭執的眼睛依舊是那種放空的樣子,答話的內容卻仍在線,“我在想邢霏之前和我說的……”
“邢朗!”想著想著,猛然想到什么的他突然叫了一聲邢朗的名字,又大又響的動靜直接讓邢朗夢回早上被點名的時光,身體也隨著那一聲變得繃直。
一聲“到”眼看要脫口而出,最終在維護妹妹的念頭下生生被憋了回去。
可表情卻還是不自然,邢朗只覺得自己的嘴角都是僵的,只能憑著感覺去讓自己的笑容看上去好看些。
“什么事,鄭隊。”
邢朗的尷尬是那種演技都遮不住的尷尬,發現這點的鄭執也有點后悔,他抬了抬手,想讓對方別那么緊張,可不善言辭的人又怕說得多了倒起反作用,想來想去還是算了。
“邢霏說你們想做的這個項目中途變了一次標的,前后價值據說還增了不少,你回憶一下,武林說取消你們之間的合作是在那次標的變更前還是后。”
“前。”邢朗格外篤定地說,“我記得很清楚,我們公司競標失敗后我和武總還見過一次,當時我還打趣他是不是有內部消息,才提前不帶我玩的。不過那都是玩笑話,他家的公司規模和我們差不多,資源實力也都不相上下,如果有內部消息,一開始就不會找我。”
“你感覺自己的解釋是通的是嗎?”
“不通嗎?”邢朗反問,關于這個問題在事情發生時他就想過,他篤定武林那種實力根本不具備讓上層替自己開后門的實力,而且如果他真有,那一開始這位武總也不會找自己。”
邢朗看似合情合理的推論并沒能成功說服鄭執,相反的,憑借他多年從警的經驗看,恰恰是這個先后順序的顛倒暗示著事情前后哪個位置出了問題,比如,假設武林手里如果多了一個讓他能拿出去和甲方談判的籌碼……
這么一想,事情的因果似乎都有了解釋通順的可能,鄭執的身體也因為這種希望感而微微發顫,要不是手還抓著桌沿,他估計多半就要在邢朗面前失態了。
“我知道了,邢朗,今天謝謝你,我先走了!”急著工作的鄭執大踏步地走出門去,快到拐角時,他猛地想到什么,趕緊收住腳,回頭看向那扇開著的、里面的人卻沒出來的鐵門大聲說:“小飛俠情況不大好,不過她在努力調整,所以你也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