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倆字從吳英嘴里說出來,好詞也變了味,哪怕是特別留心讓自己的表現和傅紹言拉開間距的邢霏,也忍不住皺起了眉,別怪她敏感,因為是個正常人去聽吳英說話的那個調調,都會不舒服。
那腔調分明就是沒憋好屁么。
邢霏忍不住想再開口,可沒等她把嘴張開,一旁入戲太深的傅紹言就先一步乖乖照做,走到了吳英跟前。
一聲干嘛直說的邢霏沒了脾氣,只能警惕地看著那倆人,準備一有苗頭不對自己就直接上手。
和邢霏的謹慎再謹慎不同,傅紹言就像忘了之前直接才被面前這位少爺收拾過似的,臉上掛笑,連垂在身側的兩只手也透著股諂媚、微微朝著吳英的方向前伸著。
“啥事,你說。”
吳英笑容更大了,斜乜過來的眼睛像在打量一件待價的物品,在牙齒間來來回回的舌頭更把眼底的輕蔑發揮到了極點,終于,經過一番權衡后,他下巴一探,朝地上那攤自己才扔掉的米飯點了點,“瞧你瘦得,幾天沒吃飽飯了吧,別以為住進來就能管吃管住,就那么一份盒飯的量估計不夠你塞牙縫的,要是沒吃飽,我得在地上放著呢,讓給你吃。”
一面說還不忘示意旁邊的跟班去把散地上的米飯重新扒拉回倒扣地上的飯盒里。
“抓緊吃,再不吃就涼了。”
“吳英,你別太過分了!”
把侮辱人的事說得如此冠冕堂皇,邢霏忍不了了,邊吼邊走過去把撿了一半的盒飯打掉。
此情此景,樂得看戲的吳英非但不氣,還挺開心地邊搖頭邊抱胸大笑,“剛才批評我的那個警察去哪兒了,讓他回來看看,看看是不是就我一個人不珍惜糧食?還有你,阿姨,我是在做好事你懂不懂,我聽了人家警察叔叔的話,開始珍惜糧食,讓這盒盒飯發揮作用,你怎么能說我過分呢?
“還有你?餓不餓?吃不吃?還是說你這個乞丐身份是副職,平時回家都能吃香喝辣?”
話說到這份,邢霏好歹有點get吳英說這番話的點是哪兒了,刁難說不定是假,試探才是真吧。
想到這兒,她的臉色也難看了幾分,因為按照正常邏輯,這飯如果傅紹言不吃,就說明他這個寒冬臘月還在外面乞討的身份就真有貓膩,可吃……
眼睛不自主地下移到朝著地面做了兩次自由落體運動的盒飯,寒冬臘月,沒有保潔的男生宿舍,公共區域的地面有多臟很好想象,讓傅紹言吃那樣的飯,光是想想,身上就不舒服……可如果不吃……
同一個問題就這么被邢霏翻來覆去地反復糾結的時候,有的人卻先一步有了反應,只見傅紹言伸出一只手,摸索著朝著吳英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后停在了那盒撒了的盒飯前。
飯是警局那邊送來的,新出鍋的,里面的豆角炒肉還冒著熱氣,裊裊的白煙帶著肥瘦相間的肉香飄到白熾燈上,引得燈下的人又是一陣食指大動。
傅紹言蹲下去對著那盒飯咽口水的動作就印證了這點,只是就在吳英即將為自己的某個猜想做印證時,那個他本以為會乖乖出丑的乞丐卻又站起了身,不光起身,他甚至還嫌棄地撣了撣沾到飯粒的褲腳。
吳英有些意外,克制著聲音問道你不吃?
“拜托了少爺,我是要飯的,但要飯的要的從來都不是飯,這個行規你沒聽過?更何況我這回冒著出人命的風險進這棟樓,你真當我就是圖口吃的?圖個住的地方?你怕不是那么健忘,把才對我做過的事給忘了吧?”
平平靜靜說出來的話意外具有了絕對的殺傷力,直接說得吳英臉色慘白,然后都沒給他一個反應的時間,才遭遇過盒飯侮辱的傅紹言直接摸索到了吳英的跟前,對著他的袖子和手臂就是一通亂抓,“我被你打傷了,你得賠我錢。你要是不賠我,我就搞個直播,專播你遇害前的所作所為!”
要么那句網絡用語怎么說呢——一番操作猛如虎,到頭來自己倒像個二百五。
此刻的邢霏就覺得自己是那個二百五,不為別的,就為人家傅紹言眼睛都那啥了,為了工作還能排除干擾把演技發揮至斯,簡直不要太牛了!
邢霏眼睛里難得又有了星芒,她自己不知道,可后一步回來的小警員卻看個正著,意識到邢霏在那兒星星眼的警員嚇壞了,生怕這倆人的身份被哪雙好使的眼睛識破了,趕緊小跑到邢霏身前,用自己的身體把這個掩護打了過去。
“吳英,你又搞什么幺蛾子呢?還有你,敢搞事就給我出去!真的是開了眼了,都不清楚自己為什么呆在這么?一個兩個的都這么有心思在這作天作地的?”
本來在吳英那兒沒半點威懾力的警員這回的支棱居然難得地有了效果,遭到呵斥的吳英雖然臉色不好,卻沒再說什么難聽的話,嘟囔了兩聲過后,少爺乖乖轉身,兩手插兜地朝自己的寢室走去。
“你別走!”誰知道傅紹言這回卻不依不饒起來,踉蹌著腳步朝著吳英的方向就抓了過去。
瞎子的戰斗力不容小覷,哪怕視線受阻,那兩只細手的手卻抓力十足,光是看就嚇得吳英連連后退。
“你這是給臉不要臉嗎?我都不和你一樣了,你自己怎么還沒完沒了了?”
好容易躲到同伴身后,吳英探頭看向傅紹言伸出來的那雙手,底氣不足地嘶吼。
“是我沒完沒了嗎,大少爺,你是不是忘了你把我打傷了之后忘了什么事了?”傅紹言一邊說,右手簇在一起的三根指頭邊做了個捻動的動作,那意思無比明顯——要錢!
天知道吳英是個什么角色,那就是只會欺負別人還從沒被欺負過的主兒,問他要錢那就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吳英怎么可能肯?
所以很快,在場的那些人就目睹了一場川劇變臉,本來還想“息事寧人”,“乖乖”退場的吳英眼神一厲,下一秒就似笑非笑看向傅紹言:“你聽聽你說了什么,和我要錢?”
“除非你耳朵不好使,聽不懂中國話,誰把我打傷的我就問誰要錢。”面對威脅,傅紹言理直氣壯地答,“現在不是我偷摸進來那會兒了,我身后是人民警察,你想再打我一回,那不能夠,而且我等不了多久,他們說你不是才被人貼了個什么必死標簽么?我錢要是要晚點兒,你死了,我的錢也就打水漂了。”
當著正主的面把生啊死的說這么直白,還那么理直氣壯,傅紹言的做法可謂是開天辟地史詩級貼臉開大了。
吳英的臉都黑了,就這么堪比石化似的在那兒站了足足十幾秒,吳英什么話也沒說,直接轉身走了人。
伴隨著宿舍門砰一聲關閉,回到房間的吳英徹底爆發,他先是拎起門板的椅子想往地上砸,手甩出去時,椅子被“海格”撈回了地上,氣沒撒出去的他又把目標鎖定桌子上的筆記本,可這回手都還沒來得及伸,電腦就瞬移到了更高處的二層床上。
“你干嘛!”他氣瘋了,兩只眼睛血紅地瞪向自己的死忠,“是想造反了還是出賣我出賣出習慣了?”
事情最初時,這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家伙沒怎么掙扎就把他交代出去的仇他可還記著呢,怎么著,這是聽見自己快嘎了演都不演了?
面對死忠的“背叛”,吳英氣得不行,可他的“無理取鬧”卻沒在海格那兒引起絲毫波瀾,海格就像他身材所表現出來的那樣,高大、粗壯,情緒穩定,哪怕吳英總以一種主人的做派和他說話,他也總是一副甘之如飴的樣子,隨便他怎么說,這回也是。
都遭到這么嚴厲的指控了,海格依舊好脾氣地過來把他手里拽著的床架子掰開了,“我看你今天那么激動不像是光在害怕,是有什么別的事嗎?”
“要你管!”被同伴這么一攔二攔早攔得沒了脾氣的吳英無語地坐下,兩只腳煩躁地搓著地面,多的話他是不想說的,可思來想去如果真不說,指不定對方要瞎想,這才悶著聲音開口,“我就是怕,這事換你你不怕?”
“你用不著怕,我申請和你同宿的時候就想好了,真有什么事我保護你。”
海格說這話時,側臉的臉部線條繃出一條緊實的直線,這條線就像在無聲宣誓他所言非虛,可他越是這樣,吳英的反應就越清淡。
“你可拉倒吧?真當我小孩呢?隨便給個仨瓜倆棗的胡弄糊弄就信了?這是出人命的事……哎,算了算了,我和你說這么多有毛用,我得想法子趕緊聯系上我舅。”
“你想靠那個要飯的?”
吳英沒說話,只是在心里默默復盤剛剛自己檢測那個要飯的身份時,有沒有哪兒不對。
“咱們這個樓里能出去的人有幾個?我不動他的心思有別的路嗎?”
吳英越說越煩,下一秒卻猛地發現沒拉窗簾的窗戶上有道人影趴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