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在鄭執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后就朝那邊趕,可這屈指可數的幾十米的走廊里,他卻像度過了半輩子那么長。
早上才刮過的胡子這會兒突然成了順風長,似乎伴隨著他每一步邁出去,下巴上的胡茬也都跟著心急火燎地瘋長。
就這樣,等鄭執頂著一張焦灼又潦草的臉趕到目的地時,房間里由武林和他幾個保鏢以及局里警員組成的兩伙力量也剛好把對峙的熱度炒到了峰值剛好看見武林帶著幾個保鏢樣的人在和自己的人撕吧,那股拼命的架勢瞬間讓他信了方才電話里聽到的描述,這個姓武的瘋起來是真不要命啊……
“武林。”把房內情況里外里掃視完一圈,確定過李明暫時沒事的鄭執壓著脾氣喊了一聲武林的名字,邊從互相撕吧的兩伙人身旁繞到病床邊,用身體擋住那幾個行為明顯已經開始不受控的人后,又厲聲喊了一次:“武總!聽我一句勸,您這樣的人物,再這么鬧下去,被請局里喝茶對誰都不好看。”
不怒自威的話音落下,很快就有了效果,起初鬧最兇的武林果然慢下了手腳,但慢是慢,他并沒把手徹底放下,而是半抬著一個握緊的拳頭,順勢把眼轉向了說話的鄭執。
“鄭隊……”這聲拖著長音的鄭隊不同于以往,兼具怒氣與克制的聲音中又有絲源于悲痛而來的顫音,如果仔細看,你甚至能從說話的武林眼里找出那么一點濕乎乎的感覺。
難得這么感性的武林邊喊著鄭執,手邊朝旁邊一擱,把試圖阻止不許他再往前的警員一把推開,“你攔著我干嘛,真把我當鬧事的了?我親外甥跳樓沒了,我們不過想問問那孩子生前最知近的朋友,看看他知道不知道點什么。你不能讓我們這些當大人的就那么眼睜睜看著孩子沒了,然后不聞不問吧?”
“真情實意”的發言別說,乍一聽真挺感人,可對于鄭執這個清楚部分“內情”的人來說,武林這么演就多多少少有點過了。
不過吐槽是留在心里的,面上么,還不能駁了對方的面子。
點點頭,他不無肯定地說:“你說得對,武總,你和武霞女士此刻的心情我也是絕對的理解,只是李明的情況你想必也看到了,才脫離危險,人都還沒醒,您們……”說話的工夫,鄭執的手也不忘朝后劃拉了一圈,對著李明躺著的那張床做了個“介紹”的動作。
“你們鬧這么大動靜,不像是來打聽事,倒像來把傷者‘吵’死的。”
意有所指的話直擊要害,讓想辯解的人瞬間熄了火。
武林張嘴站在前面,一度還試圖強詞奪理幾句,話到了嘴邊,很快又被她姐帶著啜泣的道歉攔了回去。
“鄭隊,對、對不起……我也是……我實在是不明白,我們英寶那么開朗一孩子,能是什么事逼得他走到這一步?”武霞一邊說一邊哭,止不住顫抖的肩膀比起武林更讓鄭執動容。
說起來,武林和武霞雖然是一奶同胞,年齡沒差幾歲的兩個人狀態卻有著天壤之別,和穿皮衣戴金表的武林不同,今年才五十出頭的武霞已經像個勤于農作的老嫗一樣有了佝僂的背影,此刻的她早沒了站著說話的力氣,只能借著一旁人的手勁無力地靠坐在房間的沙發椅子上。
連夜的火車讓出門前草草梳理的頭發變得凌亂又沒章法,其中一縷半白的頭發更像一根被扭皺的窗簾布,貼著頭皮耷拉在武霞兩道蠶眉間。
對這樣一個才失去兒子的母親,鄭執也自然也是嚴肅不起來的。
所以在聽武霞把話抽抽泣泣說完,鄭執并沒急著表態,而是先抬了抬手,示意那些在和武林僵持的同事把手放下。
“武女士,您的心情我理解,我說的也希望你能理解,作為警方,職責在身的我們和你們一樣迫切得知事情的真相,所以請配合我們的工作,離開這里,給李明一個安心休養康復的空間,也請你放心,案情一旦有任何進展,我保證會第一時間讓您知道。”
鄭執的話就像一道涓涓流淌的吸溜,滑進武霞心里,最后又化作眼淚順著眼角流淌上面頰。
她努力克制不讓自己再失態,因為咬緊嘴唇而刻意繃住的臉也呈現出一種介于二維空間和三維空間間的詭異之感,就是這樣一種狀態下,她邊點著頭邊示意弟弟過去扶她,算是用這樣一個表態結束了這場堪比鬧劇的闖門事件。
人是被鄭執親自送到門外的。
從房門出去,再到下樓的樓梯,一段十米不到的走廊在武霞一步三回頭的踟躕里多了股遙遠而漫長的凝望感,武林走在他姐姐身旁,高高的個子貼心地彎下去,方便扶著那個搖搖欲墜的女人,就是這么兩個漸漸遠去的身影,在即將消失在通向樓下的樓梯時,那個矮小瘦弱的女人卻再一次停下了腳步,朝著鄭執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一根早已松散的馬尾辮隨著下彎的腰反向滑落在頭頂的位置,燈光無情無緒地從頭頂照在那個并不算大的頭骨上,像是給幾根新白的頭發打下一個故意而為之的特寫鏡頭一樣。
身邊的警員把剛才“打斗”時意外碰碎的暖壺碎片小心翼翼掃到一起,往畚斗里掃時剛好掃過他們隊長“感時悲秋”的側臉,不禁也有幾分動容。
“隊長,你也覺得那女人可憐是不……啊!”
感慨的話換來的卻只有一計水靈靈的拳頭以及鄭執無情的白眼,轉身進屋的鄭執手扶開門手,嘴邊飛出一連串的皮鞭:“可憐你個大頭,執法記錄儀的位置在哪兒,看看他們進來后動沒動過什么手腳。”
進入警校那天,上完第一堂課的他就記住了老師說過的一句話:身為刑警,要兼具悲憫,更要有洞悉真相的能力。因為這世間罪惡往往總會以受害者的身份騙取人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