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三天。
論欽陵徹底展現(xiàn)了他名將的冷酷與耐心。
他不再發(fā)動大規(guī)模的總攻,而是采取了更令人窒息的戰(zhàn)術——車輪戰(zhàn)。
他將三萬大軍分為三隊,每隊一萬人,輪番對朔方堡發(fā)起不間斷的攻擊。
從清晨到黃昏,戰(zhàn)鼓聲和喊殺聲,幾乎沒有停歇過。
這對守軍造成了巨大的壓力。
朔方堡的守軍總共只有不到五千人,根本無法像敵人那樣輪換休息。
他們只能咬著牙,在城墻上連續(xù)作戰(zhàn)。
疲憊,像無形的毒藥,侵蝕著每一個人的身體和意志。
許多士兵,甚至是在戰(zhàn)斗的間隙,靠著墻垛就睡著了。
然后又在下一陣戰(zhàn)鼓聲中被驚醒,拿起武器,繼續(xù)投入血戰(zhàn)。
傷亡,在急劇增加。
傷兵營里早已人滿為患,傷者的呻吟聲日夜不絕。
箭矢、滾石、擂木,這些防御物資,也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
城墻上,新?lián)Q的隊正對著手下嘶吼:“省著點用!下面的吐蕃狗多的是,我們的石頭可沒那么多了!”
絕望的氣氛,如同烏云,重新籠罩在朔方堡上空。
顧遠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他的身影出現(xiàn)在城墻的每一個角落。
時而指揮投石車,對敵人的集結點進行精準打擊。
時而拿起弓箭,射殺那些試圖爬上城墻的敵軍軍官。
時而又出現(xiàn)在傷兵營,親自為傷重的士兵處理傷口。
他仿佛不知疲倦,冷靜得像一臺精密的機器。
他的存在,就是朔方堡所有守軍的定心丸。
只要看到顧郎君那挺拔的身影還在城墻上,他們就覺得,還有希望。
然而,只有顧遠自己知道,他的內心,正在經歷著怎樣的煎熬。
他看著那些因為他一道命令而倒下的生命,看著那些信任他的士兵,在絕望中掙扎。
他的劇本正在完美上演,他的悲壯值在飛速飆升。
可他,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喜悅。
那三名無名匠人死在他面前的畫面,那股真實的,不屬于表演的憤怒,時時刻刻都在灼燒著他的內心。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無法再單純地把這些人,當成冰冷的NPC和刷分的道具了。
他們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們會哭,會笑,會害怕,也會為了守護家園而爆發(fā)出驚人的勇氣。
這種認知,讓他這個清醒的瘋子,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第四天,清晨。
當?shù)谝豢|陽光照在傷痕累累的城墻上時,吐蕃人的陣地上,出現(xiàn)了新的東西。
十余架高大的攻城塔,如同遠古巨獸一般,被緩緩推了出來。
它們的頂端是寬闊的平臺,可以容納數(shù)十名士兵。
一旦靠近城墻,他們就能放下吊橋,直接沖上城頭。
同時,還有數(shù)臺巨大的撞車,被厚厚的牛皮包裹著,在數(shù)百名士兵的推動下,緩緩逼近城門。
“攻城塔!是攻城塔!”
城墻上的士兵,發(fā)出了絕望的驚呼。
所有人都知道,當這種大型攻城器械出現(xiàn)時,往往就意味著總攻的開始。
郭晞的臉色,也變得無比難看。
“大人,我們的投石車,砸不穿那些蒙著濕牛皮的大家伙!”
“箭矢,更是沒用。”
“一旦被它們靠近,后果不堪設想!”
然而,顧遠看著那些緩緩逼近的龐然大物,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冷酷的笑容。
“等的就是它們。”
他轉過身,對著傳令兵下達了一連串命令。
“傳令,所有投石車,停止攻擊。”
“所有弓箭手,停止射擊。”
“讓所有人都隱蔽,不要露頭。”
“什么?”郭晞大驚,“大人,這是為何?難道要放他們過來?”
“對。”
顧遠點了點頭。
“讓他們過來。”
“讓他們,再近一些。”
郭晞雖然完全不理解顧遠的意圖,但出于絕對的信任,他還是立刻去執(zhí)行了命令。
城墻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正在攻城的吐蕃人,發(fā)現(xiàn)城頭的抵抗突然消失了。
他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fā)出震天的歡呼。
“守軍沒箭了!”
“他們不行了!沖啊!”
他們以為朔方堡的守軍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攻擊的勢頭更加猛烈。
攻城塔和撞車,在無數(shù)士兵的簇擁下,毫無阻礙地,緩緩靠近了城墻。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就在最前面的一架攻城塔,即將進入吊橋范圍的時候。
顧遠的聲音,再次響起。
“就是現(xiàn)在!”
“送它們一份大禮!”
“火油隊!準備!”
城墻的垛口后面,突然冒出了數(shù)百名士兵。
他們人手一個黑色的陶罐。
“扔!”
隨著顧遠一聲令下。
數(shù)百個陶罐,在空中劃出密集的拋物線,如同冰雹一般,朝著下方的攻城塔和撞車砸去。
啪!啪!啪!
陶罐紛紛碎裂。
黑色的,散發(fā)著刺鼻氣味的粘稠液體,瞬間澆了那些攻城器械和周圍的吐蕃士兵一身。
“這是什么鬼東西?”
吐蕃人還沒反應過來。
城墻上,顧遠再次揮手。
“火箭!”
早已準備就緒的弓箭手,射出了帶著火焰的箭矢。
火箭如同死亡的流星,精準地落入了那些被火油覆蓋的區(qū)域。
下一秒。
轟——!
火焰,以一種近乎爆炸的方式,沖天而起!
那些高大的攻城塔,瞬間變成了一支支巨大的火炬。
包裹著濕牛皮的撞車,也根本無法抵御這種特殊火油的燃燒,很快就冒出了滾滾濃煙。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火油濺到的吐蕃士兵。
他們在一瞬間,就變成了在地上翻滾慘嚎的火人。
“啊——!”
“救我!救我!”
“火!是魔鬼的火!”
凄厲到扭曲的慘叫聲,響徹云霄。
這火,根本撲不滅。
他們在地上打滾,只會讓火焰蔓延得更快。
同伴試圖用衣物去撲打,結果連自己的衣服也被點燃。
戰(zhàn)馬受驚,拖著滿是火焰的身體四處狂奔,將死亡的火種帶到更多的地方。
整個攻城部隊的前鋒,瞬間變成了一片燃燒的地獄。
那些還沒有被波及的吐蕃士兵,看著眼前這如同神罰般的景象,徹底崩潰了。
他們的士氣,他們的勇氣,在這一刻被焚燒得一干二凈。
他們扔掉武器,發(fā)出驚恐的尖叫,不顧一切地向后逃竄。
論欽陵在中軍大帳前,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和恐懼的神情。
這不是戰(zhàn)爭。
這是巫術!是魔法!
他身經百戰(zhàn),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火焰。
“撤退!鳴金收兵!快!”
他嘶啞地吼道。
倉促的鳴金聲響起,潰敗的吐蕃士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回了大營。
城墻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守軍,都震撼地看著下方那一片火海,聞著空氣中傳來的皮肉燒焦的惡臭。
許久之后,不知是誰第一個歡呼出聲。
“贏了!我們又贏了!”
隨即,雷鳴般的歡呼聲,響徹了整個朔方堡。
他們看著城樓上那個依舊平靜的身影,眼神中的崇拜,已經變成了狂熱的信奉。
在他們心中,顧郎君,就是無所不能的神!
顧遠卻沒有笑。
他冷冷地看著那片燃燒的地獄,聽著耳邊傳來的系統(tǒng)提示音。
【叮!檢測到宿主使用超越時代的化學武器,造成大規(guī)模殺傷,引發(fā)敵軍士氣崩潰,戰(zhàn)爭影響力大幅提升。】
【悲壯值+1000!】
【當前任務評級提升至:SSS-】
他的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
他只是覺得一陣反胃。
那三名匠人臨死前,將圖紙死死抱在懷里的畫面,又一次浮現(xiàn)在他眼前。
他想,如果他們看到自己用智慧造出了這樣的殺戮機器,是會欣慰,還是會恐懼?
他強迫自己將這些雜念壓下。
“這,是為了你們。”
他在心里默念。
“為了所有被無辜殺死的人。”
這句自我安慰,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知道,朔方堡暫時安全了。
但他也知道,他們的火油,已經用掉了大半。
當論欽陵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當他下一次發(fā)動進攻時,又該用什么來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