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答器里白噪滋滋，像是鬼魂在呻吟。
艦橋船員大都被勒令離開，只剩下李斌、伊莎和幾名能保證絕對忠誠，出身工廠區新有了家室的技術骨干，大家看著全息投影，循環空氣明明吹著涼風，
考慮到可能存在AI核心，如此重要的消息，必須控制在少數人手里，而核實這顆坦法行星的技術力量，又離不開專業的技術船員，因而能站在艦橋的人，未必位高權重，但一定可靠。
接通通訊前，李斌跟公司骨干們開了個短會，匯總多方意見，李斌心估摸著這次和遺民的接觸重點需要放在誠意上。
人家能堅持這么多年，還能統一行星，手里肯定是有底氣的。雖然沙漠行星沒法養活太多人，滿打滿算也就幾百萬，但哪怕是速子科技掠奪高科技蠻子時，也時不時會發生被他們蔑視的蠻子從褲襠里掏出的，上古時代的大寶貝嚇一跳的劇情。
他李斌怕對方不講道理，但同時對方應該也在害怕自己。
俗話說高打低，打傻逼。勘探艦隊懸停在近地、遠地軌道，真要抽刀子開片，把反物質燃料做成炸彈搞軌道轟炸，也能炸翻對面。
所以現在局勢其實很簡單，兩邊都有交易需求，但都害怕對方是個無腦戰狂把局勢推到最壞的結果，到時候無論誰贏誰輸，戰爭的勝負都無損大局的失敗。
因此誠意，很重要。
想到這里，李斌再度抬起頭看向應答器，十幾分鐘前，全息投影里還有一個臉上紋著這個星系軌道刺青，自稱杜魯門的老人被人壓著斷掉了聯系，來人穿著統一的寬敞制服，留下一句“請稍等，總督正在趕來的路上，感謝您來到坦法行星”便斷開通訊。
伊莎估摸著可能是艦隊拆除采礦站的行為，讓對方有些精神緊張。那玩意兒在天上待了幾百年，對當地人來說可能都成為一種自然現象了，跟地球的月亮一樣。
你身為領導人，有天突然接到消息，說月亮被人炸了，炸月亮的人還說自己是善意的，換你你迷糊不？
對此李斌也很無奈：“這天上飛著倆采礦站，幾百年沒人碰，誰能想到地上還有一個失落的殖民地？我要早知道，早就先做買賣了?！?/p>
“總之這事兒沒法聊，越聊越緊張，最好的法子是跳過。沙漠行星，還是新偏遠的殖民地，物資、食物儲備、糧種肯定稀缺，咱們冷庫里還剩了不少東西，先拿這些開路吧?！?/p>
伊莎略帶揶揄地笑，既是打發時間，也是捉弄地悄悄對李斌說：“我見過威懾談判的，見過星幣賄賂談判的，甚至見過直接送工業產能，送菜的還真是第一次見，我的船長大人，您不會是形成路徑依賴了吧，這招可不是次次好使?！?/p>
“要抓住一個窮逼殖民地的心，就要先抓住他們的胃?！崩畋笊焓肿隽藗€虛抓的動作，神色堅定，“這個殖民地遠離核心星區，幫助他們發展起來，有利于我們未來的貿易和深空勘探的補給?！?/p>
伊莎巧笑倩兮：“也有利于船長大人掙錢?！?/p>
李斌咧開嘴：“從核心星區到這兒有幾十光年距離呢，我掙點勞務費怎么了……這顆行星我吃定了，盧德也留不住，我說的?！?/p>
“滋滋~”
兩人悄悄話間，通訊再度接通，一個擁有褐色皮膚、金發碧眼，服飾頗有印度風范，身段窈窕的成熟美人出現在全息投影里。
對方似乎是礙于設備問題，沒有全息投影，她鎮定地坐著，似乎是想努力讓自己顯得很有氣勢，但那故作威嚴的姿勢，卻出賣了她的虛張聲勢。
反觀李斌，靠著船長寶座，身體放松，神色平靜，沒有絲毫等待的不耐煩。一頭銀灰色秀發的伊莎站在他身邊，腳跟并攏腳尖外八字張開，雙手背在后腰，脊椎筆直，胸脯挺著。
兩人一坐一站，一個從容一個犀利，背后是閃爍的指示燈和緩慢旋轉的星圖，落在潔雅眼里，仿佛掌控星系的帝皇與近衛將軍。
潔雅被兩人氣勢所奪，準備好的臺詞卡在嗓子眼出不來。
還是李斌貼心地主動發起談話，化解了沉默和尷尬：“您就是這顆行星的總督吧，還未請教？”
“潔雅·坦法，第5代坦法行星總督?！睗嵮耪f完，認真聽李斌用友好的語氣緩緩自我介紹：
“我是李斌，寰宇聯合公司的CEO，我的艦隊正在執行深空勘探任務，接到貴行星的求援信號，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受邀前來實施救援?！?/p>
“請問潔雅總督，您和您的領地，有什么需要么？”
褐皮美人鼻翼微扇，她深吸了一口氣，并未回答李斌：“在這之前，我有些問題想問，請問李斌CEO，您可以回答我么？”
“叫我李斌或者李老板即可?！崩畋鬁睾偷鼗卮鹬?，“您請問吧，但凡我知道的，都會回答?！?/p>
“請問您屬于人之領的公司么？”潔雅看了眼屏幕外躁動又努力保持安靜的議員們，抑制著內心的焦慮問道。
這個問題并不出乎意料，失落殖民地能維持文明，必然保留著人之領的傳說和故事，只見李斌搖頭：“不是，并且我也大概知曉您的下一個問題，我直接回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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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遺憾，人之領已經有209年未與英仙座星域聯系了，自從大崩潰開始，整個英仙座星域都與舊世界失聯……”
李斌將大崩潰的定義，英仙座近年來的衰退和再發展、戰爭、糾紛娓娓道來，他越說，潔雅越是難受，以至于肉眼可見的失落起來。
流傳了上百年，從殖民地重建之初便成為坦法當地人類掙扎求生的精神支柱，就這么倒下了。跟隨這條消息一同倒下的，還有那些上了年紀，被悶蒸的房間氣溫摧殘的議員。
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打擊，讓他們再難堅持，選擇了暈厥。
甚至為了表達誠意，李斌直接請對方準備一臺物理隔離的電腦接收關于英仙座星域歷史的資料。這些東西網絡上都有，雖然涉及巨企的部分非常模糊，但其中包含的錄像、圖片、乃至全息資料都是做不得假的。
至少從李斌收到聯絡到發出資料這短暫的幾個小時，是不夠制造如此數量的假消息騙人的。
潔雅請求通訊暫停一陣，他們需要查看歷史資料彌補雙方的信息缺失，雖然議員中有人懷疑李斌給的消息不全面，但鑒于形勢，他們沒有能力再找新的信息渠道了。
殖民地的核電站只能維持不到一百年，他們等了兩百多年，如果錯過，剩下的這些時間，未必能等來第二個能接收到求救信號的艦隊。
對此李斌表示理解，并申請派遣船員建立臨時太空電梯，他希望輸送一些食物再次表達誠意。
通過李斌再三保證只派遣不到20人，潔雅力排眾議同意了李斌的要求。
于是生活在山體中，靠著厚重的巖石和隔熱層躲避高溫，一直生活在地下的坦法人類，再度看到了從天而降，恍如初代行星總督降臨的場面。
李廠振披掛動力甲第一個登場，他絲毫不在乎山體中警戒的火炮，招呼船員打下特殊的穩定錨，這些足有12米長手臂粗的穩定錨深入沙漠下，隨后如花枝般張開表層的金屬枝丫。
通過擴大與沙漠的接觸面積，穩定錨能在流動的沙漠里利用摩擦力穩住太空電梯，這次只是輸送食物，分量不大，如果是重型機械，就必須將穩定錨釘在巖體中了。
為了觀察太空，天文觀察會位于殖民地頂層，這里是殖民地最熱的地方，即便有空調抽動底層的冷空氣，氣溫也超過30度，再加上密集的議員扎堆，呼吸間有熱量排出，這個并不寬敞的觀察室的溫度恐怕還要進一步提升。
專家們播放著李斌傳輸的資料，潔雅心不在焉地聽著，余光一直鎖定在地上四五個一立方米大小的箱子里。
這些箱子三分之二裝著冰塊，上面鋪滿了肉類和果蔬，誘人的油脂和果香，讓從出生開始就吃蛆蟲膏和維生素，以及用當地唯一的纖維植物，一種亞麻科植物制作的通便食材的潔雅難以自已。
坦法窮啊，人口30來萬，壓根支撐不起培養科研團隊的成本，就算有也只會拿去研究要緊的項目，他們連食品添加劑配方都缺！是真正的吃著原汁原味，吃到嘴巴發苦！
不只是她，包括專家們也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有限的食物，人們默不作聲地，悄咪咪地，本能地挪動腳步，不聲不響把幾個冰柜包圍起來。
近百顆腦袋黑壓壓地圍成一圈，眼睛冒著綠光，本能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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