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頭發花白,氣息在眾人中相對渾厚一些的老者,此刻也站了出來,他對著葉風深深一揖,語氣卻帶著幾分審慎:“恩公,此事……事關重大。星極仙帝乃是這方宇宙的至高主宰,他若真是星脈者,為何要自斷根基,屠戮同族?這其中,會不會有什么誤會?”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迅速蔓延。
他們可以接受自己被一個殘暴的異族統治者奴役,卻無法接受,將他們推入深淵的,是他們本應最親近的“同類”。這是一種從信仰到血脈的全面崩塌。
葉風看著他們一張張寫滿迷茫、痛苦、懷疑的臉,心中并無波瀾。他知道,這個事實太過殘酷,不是每個人都能立刻接受。
他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反問道:“你們在鎖龍殿中,被抽取本源之時,是什么感覺?”
眾人一愣,不明白他為何有此一問。
靈溪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身體微微發抖:“就像……就像有無數根看不見的針,扎進了我的神魂和星脈里,它們不是在撕扯,而是在……在‘溶解’我的力量,然后一點點吸走。那種感覺,很溫和,但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人絕望。”
“沒錯,”那名老者也點頭附和,臉色愈發蒼白,“那是一種無法抵抗的‘同化’與‘剝離’。我們的星力本源,在那種力量面前,根本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仿佛遇到了天敵一般,只能任其宰割。”
葉風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所有人:“說得很好。如果是一個異族修士,想要強行抽取你們的星力本源,他會用什么方法?最大的可能,是使用蠻力,用更強的修為直接打碎你們的星脈,碾碎你們的神魂,然后像從一堆礦渣里提煉真金一樣,去粗取精。那樣做,損耗巨大,而且過程必然是狂暴而痛苦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冷冽起來:“但你們感受到的,卻是‘溫和’的‘溶解’,是‘同化’與‘剝離’。這說明什么?”
“說明動手的人,對星脈的構造,對星辰本源的理解,遠在你們之上!他知道最有效率,最能保留本源活性的方法。他不是在搶,而是在‘收割’。就像一個農夫,收割他的莊稼。”
“除了我們星脈者自己,這世上,還有誰能比我們更了解星脈的力量?”
葉風的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是啊,那種深入骨髓,仿佛連本源都在向對方臣服的感覺,絕不是異族的力量能夠做到的。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壓制,一種更高層次的同源力量的碾壓。
“可是……為什么?”靈溪的眼中,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卻是因為徹骨的寒冷與背叛感。
“為了變得更強。”葉風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又或者,是為了向某個更強大的存在,獻上‘祭品’。你們,就是被圈養的祭品。而他,是這片屠宰場的主人。”
屠宰場的主人……
這五個字,讓所有剛剛重獲自由的星脈者,如墜冰窟。
“我明白了。”那名老者慘然一笑,渾濁的眼中,流淌出兩行血淚,“難怪……難怪我們星脈一族,自上古之后,便人才凋零,傳承斷絕。原來不是天道不公,而是有人在暗中‘圈養’我們!每當有天賦卓絕的族人出現,就會離奇失蹤……原來,都是被他收割了!”
老者的話,讓許多上了年紀的星脈者,都想起了那些在歷史長河中,如流星般劃過又迅速寂滅的同族天才。
恐懼,憤怒,絕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殺了他!”
“我們要報仇!”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剛剛還死氣沉沉的眾人,此刻卻像是被點燃的干柴,眼中迸發出驚人的光芒。那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才有的眼神。
“報仇?”葉風看著群情激奮的眾人,毫不留情地潑了一盆冷水,“憑你們現在這油盡燈枯的樣子?還是憑你們那點可憐的修為?別說去殺星極仙帝,他麾下任何一個禁衛軍小隊,都能把你們再抓回去,剁碎了喂狗。”
剛剛燃起的火焰,瞬間被澆滅。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的激憤,迅速被頹然所取代。
是啊,他們現在不過是一群僥幸存活的殘兵敗將,拿什么去跟那至高無上的仙帝斗?
“恩公……”靈溪看著葉風,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冀,“您……您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葉風身上。
這個將他們從地獄中拯救出來的神秘同族,是他們現在唯一的希望。
“辦法,自然是有的。”葉風沒有賣關子,“但不是現在。你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喊打喊殺,而是活下去,然后,變強。”
他心念一動,這片星辰大陸的靈氣,變得更加濃郁。無數星光垂落,化作精純的能量,滋養著他們的身體和神魂。
“這里是我的世界,絕對安全。你們就在這里,安心修養,恢復本源。我會為你們提供最好的修煉資源。你們失去的,我會讓你們百倍千倍地拿回來。”
“你們的仇,也是我的仇。星極仙帝,我遲早會殺。但他的命,是我的。你們要做的,就是休養生息。”
葉風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達命令。
但這一次,沒有人感到被冒犯。
在經歷了血淋淋的背叛之后,他們迫切地需要一個領袖,一個能帶領他們走出黑暗,走向復仇的強者。
而葉風,無疑就是最好的人選。
“我等,愿尊葉風大人為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那名老者第一個跪了下去,神情肅穆。
“我等,愿尊葉風大人為主!”
數百名星脈者,齊齊跪下。這一次,不是出于感激,而是發自內心的臣服與追隨。
他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名為“希望”的火焰。
葉風看著跪倒一片的眾人,心中古井無波。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肩上扛起的,不僅僅是自己的仇恨,更是整個星脈一族復興的希望。
……
外界,丙字號雜役區,陰暗的地窖中。
葉風的神念從世界之心中退出,緩緩睜開了眼睛。
“主人。”
星一恭敬地站在一旁,他的臉上,激動與崇拜的神色還未完全褪去。
半個紫微帝宮被炸成廢墟,禁衛軍統領重傷垂死。這個消息,像一場十二級的風暴,早已席卷了天星城的每一個角落。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安然地坐在自己面前。
“外面的情況如何?”葉風淡淡地問道。
“回主人,”星一立刻收斂心神,沉聲匯報,“全城戒嚴,十六座城門全部關閉,許進不許出。星極衛、城防軍、禁衛軍,幾乎把整個天星城翻了個底朝天。到處都是巡邏的隊伍,盤查比之前嚴了十倍不止。”
“據說,星極仙帝震怒,已經下令啟動了‘天機回溯大陣’,想要追本溯源,找出兇手。”
說到這里,星一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擔憂。
天機回溯大陣,那可是仙朝的鎮國底蘊之一,能夠逆轉時光,窺探過去發生的種種因果。雖然主人手段通天,但……
“無妨。”葉風擺了擺手,“那塊令牌的因果,我早已斬斷。他就算把天星城的時間倒流回去,也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查不到星一的頭上。”
聽到這話,星一才長出了一口氣。
“還有別的嗎?”
“有!”星一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陛下……哦不,是星極仙帝,他下了一道旨意,傳遍了諸天萬界。”
他將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為安撫萬民,重振仙朝氣運,‘萬星朝拜,冊封大典’……”
“屆時,他將親登祭天臺,引周天星力,滌蕩寰宇,誅滅妖邪!”
“同時昭告天下,提供線索者,賞上品仙脈,封萬戶侯。擒殺者,親手冊封為星君,賜主星為封地!”
聽完星一的匯報,葉風的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好大的手筆。
那祭天臺,是整個天星城,乃至整個星極仙朝陣法的中樞,也是周天星力最匯聚的地方。星極仙帝選擇在那里,無疑是占據了絕對的主場優勢。他這是在告訴葉風,他就在那里,有膽子,你就來。
而那豐厚到足以讓仙帝都眼紅的懸賞,更是將葉風推到了整個星域所有強者的對立面。
可以預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整個天星城,將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獵場。無數為了賞金而瘋狂的獵人,會從四面八方涌來,將這座城市變成龍潭虎穴。
而他葉風,就是唯一的獵物。
“有意思。”葉風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他以為設下了一個天羅地網,我就不敢去了嗎?”
星一心中一驚:“主人,您的意思是……”
“他想在祭天臺唱一出好戲,我若是不去捧個場,豈不是太不給他面子了?”葉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是主人,那祭天臺必然是龍潭虎穴,守衛森嚴,更有仙帝親臨……”星一急道,“現在去,無異于自投羅網啊!”
“自投羅網?”葉風笑了,他抬起頭,目光望向了天星城最中心,那座高聳入云,與周天星辰遙相呼應的祭天臺。
“而且,那地方……我也很感興趣啊。”
地窖里的空氣,因為葉風的一句話而變得凝滯。
星一怔怔地看著葉風,他無法理解主人的想法。
去祭天臺?
那不是瘋了嗎?
現在全城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里,星極仙帝更是擺明了要在那里布下天羅地網,等著主人去鉆。主動送上門去,和找死有什么區別?
“主人,三思啊!”星一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星極仙帝此舉,陽謀與陰謀并存。他將大典提前,引動周天星辰之力,屆時他在祭天臺上的實力,恐怕會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他不僅是要引您現身,更是要借助整個仙朝的氣運和星辰之力,將您一舉鎮殺,以儆效尤!”
“我知道。”葉風的表情,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樣子,“他想借勢,借天地大勢,借仙朝億萬年的氣運之勢。在那種地方,他幾乎是無敵的。”
“那您為什么……”
“正因為他覺得自己無敵,所以他才會大意。”葉風走到地窖的角落,拿起一塊磨刀石,開始不緊不慢地打磨著一柄短刀,火星四濺。
“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獨算不到一件事。”
葉風抬起頭,看著星一,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他算不到,我會比他更強。”
星一啞口無言。
他不得不承認,主人的思路,確實已經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范疇。
“可是……我們該如何混進去?現在天星城盤查如此森嚴,尤其是通往皇城核心區域的道路,恐怕連一只蚊子都飛不進去。”星一提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誰說我們要混進去了?”葉風反問。
“啊?”
“我們,要正大光明地走進去。”葉風放下了手中的短刀,刀鋒在昏暗的燭火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通體由不知名青銅鑄造的令牌。令牌的樣式古樸,上面沒有華麗的紋飾,只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古字——“監”。
看到這塊令牌,星一的瞳孔猛地一縮。
“監天司!”他失聲叫道。
監天司,星極仙朝最神秘,也是權柄最大的機構之一。
他們甚至不受皇族節制,只對星極仙帝一人負責。
他們的職責,是監察天下,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只要有任何忤逆仙朝,動搖國本的言行,他們都有先斬后奏之權。
可以說,監天司就是懸在仙朝所有人頭上的一把利劍。
而監天司的成員,身份極其隱秘,行走于黑暗之中,無人知其真面目。這塊“監”字令牌,就是他們身份的唯一證明。
見此令牌,如見帝君親臨。
“主人,您怎么會有監天司的令牌?”星一的聲音都在顫抖。
“殺了個不長眼的家伙,順手拿的。”葉風說得輕描淡寫。
星一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