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山居。
午后的陽光從老式雕花木窗斜斜地切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光斑里，細微的塵埃緩慢地旋轉(zhuǎn)沉浮，和三千年前仿佛沉浮著同一片塵埃。
吳邪坐在紅木搖椅上，身體隨著椅子一晃一晃。
他掌心托著下巴，另一只手翻著線裝書。
書頁已經(jīng)泛黃，邊緣卷曲。
他的目光其實并沒有落在文字上，而是越過書頁，投向門外那條青石板鋪就的路。
巷子里偶爾有游客經(jīng)過，說話聲嗡嗡嗡地飄進來，又很快飄遠。
隔著一條石板路，就是西湖。
西湖水光瀲滟，映在天際，美不勝收。
吳邪這神游狀態(tài)持續(xù)了有一會兒了。
王盟坐在柜臺后面，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劃動，嘴里念念有詞。
感覺眼睛有點兒酸痛，他抬頭緩解一下疲勞，冷不丁看見吳邪這副模樣。
王盟不由得停下動作，觀察了吳邪好一會兒后，湊過來好奇地瞅了瞅他手里的書。
“老板？”
“怎么突然看起《史記》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王盟稀奇地盯著吳邪，還專門跑出去看了一眼太陽到底在哪邊兒。
吳邪的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保持著望向門外的姿勢。
他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慢悠悠地說：
“陶冶情操，懂嗎？”
“提升一下文化素養(yǎng)，不像某些人，一天到晚就沉浸在電子游戲里，噼里啪啦的，吵得人頭疼。”
王盟被他這話噎了一下，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陶冶情操……”
“上次你看《穆天子傳》看到一半睡著了，口水差點把書頁泡爛了……”
他沒敢大聲說，見吳邪沒搭理他，自已也覺得沒趣，便又縮回柜臺里，重新沉浸到游戲的世界里。
吳邪的目光還是虛虛地落在門外。
《史記》攤開在他腿上，翻到的是《周本紀》的部分。
那些豎排的繁體字，油墨印得有些深淺不一。
西巡、昆侖、西王母……
這些詞句跳進眼里，卻沒能跳進心里。
他腦子里空茫茫的，像是西湖上起了大霧，什么也想不清楚，什么也抓不住。
他只是莫名覺得，這無所事事的等待，熟悉得讓人心里發(fā)慌，又空落得讓人莫名煩躁。
他低頭看向手腕。
素白的絲巾貼著皮膚。
說來奇怪，吳邪從大學(xué)畢業(yè)起就守在店里，以前也從來沒有生出過這種情緒。
最近心情低落，這種情緒有點兒收不住了。
他不會得青年癡呆吧？
就在吳邪神游天外，腦袋幾乎要被這暖洋洋的倦意徹底吞沒的時候。
吳山居店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有個人，不聲不響地站在了那里，擋住了門外的部分天光。
吳邪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焦距緩緩拉回。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極其扎眼的綠色。
那是頭發(fā)。
一頭及腰的綠色長發(fā)編了個辮子，松松地搭在胸前，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耳側(cè)。
把這玩意兒染成了綠的？
多想不開？
吳邪的視線順著發(fā)梢往上移，然后，對上了一雙眼睛。
金色的眼睛。
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如同黃金一般，閃爍著太陽般的光澤。
這雙眼睛嵌在一張……
一張……
吳邪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合適形容詞的臉。
這張臉五官的每一處線條都精致得如同雕琢而成。
多一分則濃，少一分則淡。
膚色是冷調(diào)的象牙白，細膩得看不見毛孔。
鼻梁高挺，唇形優(yōu)美，下頜線清晰利落。
整張臉呈現(xiàn)出一種超越了性別的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實。
以至于連那么難駕馭的發(fā)色都駕馭住了。
完完整整看到這張臉的瞬間，吳邪腦子里“嗡”地一聲。
他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居然是：這該不是從西湖底下鉆出來的青蛇吧？
白娘子傳奇看多了的后遺癥在這一刻暴露無疑。
他甚至下意識地瞟了一眼對方的身后，看看有沒有藏著一條尾巴。
沒有尾巴。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悄悄涌了上來。
為什么沒有尾巴？
該有尾巴才對啊？
吳邪皺起眉，盯著這張臉。
奇怪，真的奇怪。
他確信自已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
這種驚人的相貌，見過一次絕無可能忘記。
可是，為什么心里某個角落，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
他們好像在哪兒見過？
在哪里呢？
吳邪甩了甩頭，把這莫名其妙的感覺甩出去。
管他呢，來者是客。
“咳，”吳邪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像個正常的古董店老板，“那個……你好。”
“要看點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qū)Ψ降念^發(fā)和眼睛。
陽光下，那綠色和金色似乎又在微妙地流動著光。
對方并沒有回答吳邪的問題。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吳邪身后博古架上那些琳瑯滿目的玩意兒。
他的視線停住了。
停在了柜臺左側(cè)靠墻的一個獨立紅木展架上。
展架上只放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株翡翠雕成的樹。
質(zhì)地細膩瑩潤，色澤翠綠，通透無比。
綠發(fā)金眸的年輕人，抬起一只手，修長的手指徑直指向了翡翠樹。
“我要那個。”
他的聲音響了起來。
吳邪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當意識到對方指的是什么時，眼睛瞬間瞪大了。
“那個？”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那是……那是非賣品！”
“是我們店的鎮(zhèn)店之寶！”
“你看清楚，那是翡翠！”
“這么大一塊……”
他手忙腳亂地比劃著。
他大學(xué)畢業(yè)后就在這里開了一間古董鋪子。
這株翡翠樹是他二叔特意送給他的開業(yè)禮。
翡翠樹可是他店里唯一的真品！
價格都可以把他整個店盤下來了！
綠發(fā)金眸的年輕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等吳邪氣喘吁吁地說完，他才又重復(fù)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我要那個。多少錢？”
“這根本不是錢的問題！”
吳邪簡直要抓狂了，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王盟。
王盟完全沉浸在游戲世界里，對這邊發(fā)生的一切恍若未聞。
店里陷入了一種古怪的寂靜。
吳邪瞪著對方，對方也看著他。
陽光在翡翠樹的枝葉間流淌，折射出細碎跳躍的光點，映在年輕人金色的瞳孔里，像是星子落入了深潭。
然后，鬼使神差地——
“送你了。”
這三個字從吳邪嘴里冒出來的時候，不僅對面的年輕人微微挑了一下眉，連吳邪自已都愣住了。
我瘋了？
他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尖叫。
吳邪你他爸是不是中午吃錯藥了？
這可是二叔送給你的寶貝！
鎮(zhèn)店之寶！
你就這么……送人了？
送給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可是，心底還有另一個聲音，微弱卻固執(zhí)。
送給他。
他想要就送給他。
綠發(fā)金眸的年輕人有些意外。
他看了看吳邪像是調(diào)色盤的臉。
吳邪的臉上混雜著震驚、懊惱、自我懷疑和某種豁出去的復(fù)雜表情。
年輕人看了看那株流光溢彩的翡翠樹。
然后，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
他自顧自地走到展架前，伸出雙手，將那株翡翠樹捧了起來。
翡翠樹躺在他懷里，碧色的光華與他發(fā)梢的幽綠、眸中的金色奇異地交融在一起。
仿佛翡翠樹生來就該被這樣一雙手捧著，被這樣一個人擁有。
王盟終于被這邊的動靜拉出了游戲世界。
他抬起頭，一眼就看到那綠頭發(fā)的怪人抱著店里最值錢的寶貝轉(zhuǎn)身要走，而自家老板居然傻站在原地，沒有任何阻攔的意思。
“老……老板？”
王盟手一滑，手機差點掉地上，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喊，“他……他抱著咱的樹！翡翠樹！”
“你就……就讓他拿走了？”
吳邪被王盟這一嗓子喊得回過神來。
他看著年輕人已經(jīng)抱著樹走到了店門口，身影快要融入門外熾烈的陽光里。
吳邪心頭那股莫名其妙的不舍和沖動再次翻涌上來，比剛才說“送你了”時還要強烈百倍。
“欸！帥哥！你等等！”
吳邪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幾步追到門口，沖著那即將踏入陽光的背影喊道。
年輕人聞聲停下腳步，抱著翡翠樹，緩緩轉(zhuǎn)過身。
陽光從他身后打過來，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金色的眼睛微微瞇起，疑惑地看著追出來的吳邪。
“你要反悔？”
王盟也跟了過來，站在吳邪身后，一臉“老板你今天到底中了什么邪”的驚恐表情。
“沒……沒有！”
“我沒有反悔！”
吳邪跑得有點急，微微喘著氣，他看著逆光中那張完美得不真實的臉。
陽光刺得他眼睛發(fā)花，腦子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地一聲，似乎徹底斷了。
一句完全未經(jīng)思考的話，從他嘴里脫口而出：
“那個我只是想問一下……”
“我……我可以給你當狗嗎？”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jié)了。
王盟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他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滾圓。
他看看吳邪，又看看那個綠發(fā)金眸的怪人，然后再看看吳邪，腦子里嗡嗡作響。
此時此刻，王盟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
瘋了！
老板絕對瘋了！
被男人迷了心竅了！
不光白送鎮(zhèn)店之寶，現(xiàn)在還要給人當狗？
報警！
對，趕緊報警！
不對，該打精神病院電話！
抱著翡翠樹的年輕人，也明顯愣住了。
他那張一直沒什么表情的臉上，罕見地出現(xiàn)了驚愕。
他金色的瞳孔微微睜大，看著吳邪，似乎在確認自已剛才是不是聽錯了。
吳邪說完那句話，自已也被嚇到了。
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熱氣直往頭頂冒。
他想把話吞回去，想解釋說自已是開玩笑，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而且，內(nèi)心深處，竟然還有一絲破罐子破摔的期待？
吳邪看著對方錯愕的表情，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腦子里一片空白。
年輕人眼里的錯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fù)雜的情緒。
他盯著吳邪看了好一會兒，金色眸子里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爺爺，”他緩緩地說，“已經(jīng)給我送過一條小狗了。”
爺爺？
送過小狗？
吳邪愣住了。
他爺爺去世很多年了。
記憶里的爺爺，總是笑瞇瞇的，喜歡盤弄些老物件，但最喜歡的事情還是養(yǎng)狗。
爺爺……認識他？
既然爺爺認識他，爺爺還送過他小狗，那么……
吳邪的腦子再次不受控制地飛速運轉(zhuǎn)。
一個更加離譜，也更加順理成章的念頭蹦了出來。
他抬起頭，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眼神卻亮得驚人。
吳邪直直地看著對方，理直氣壯地繼續(xù)說道：
“我爺爺已經(jīng)死了，送不了你第二條小狗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所以，我給你當狗吧！”
“這樣……這樣我爺爺在天上看著，也才放心。”
說完，他還用力點了點頭，加強自已提的這個建議的說服力。
旁邊的王盟已經(jīng)徹底石化了。
驚恐的表情凝固在他臉上。
他只剩下眼神在無聲地吶喊：
沒救了！
真的沒救了！
吳家要絕后了！
老板爺爺聽到這話怕是要氣得活過來！
綠發(fā)金眸的年輕人在聽完吳邪這番“慷慨陳詞”后，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聲很輕，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微微彎起，金色的眸子里漾開真實的暖意。
整張臉瞬間生動起來，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俊美。
吳邪看著他笑，先是有點懵，隨即也跟著傻呵呵地笑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對方在笑什么，但看到他笑，吳邪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頭，莫名其妙就落了地。
他莫名其妙地感覺到了一種輕飄飄的近乎暈眩的快樂。
綠發(fā)金眸的年輕人笑了幾聲，漸漸止住。
他看著吳邪那副傻笑的樣子，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清脆：“好啊。”
吳邪的眼睛“唰”地亮了，高興得差點原地跳起來。
他好像真長出了小狗耳朵，此時耳朵已經(jīng)立起來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喜淹沒了吳邪。
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歸屬感。
仿佛漂泊許久，終于找到了錨點。
至于這個“當狗”具體意味著什么，以后該怎么辦，他完全沒去想。
此刻，他只知道，對方答應(yīng)了！
他以后可以……可以跟著這個人了！
吳邪總有一種追了這個人很長時間的錯覺。
他現(xiàn)在快活得恨不得“汪汪”兩聲。
“那……那你叫什么名字？”
吳邪急切地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對方。
綠發(fā)金眸的年輕人抱著那株光華流轉(zhuǎn)的翡翠樹，站在吳山居門前的陽光里。
巷子里的風(fēng)吹動他綠色的發(fā)梢。
他望著吳邪，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薄唇輕啟，吐出兩個清晰的字：
“赫連。”
【……宿主宿主，我也要當你的狗】
“你不早就是我的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