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周帝得知武君稷在陳陽府上的心情。
又慶幸,又憤怒,又恐慌,又著急。
錢得力提議:“奴才命人將太子殿下接來?”
周帝長出一口氣:“不必,朕親自去接他。”
他策馬出宮,氣勢洶洶的沖到陳府。
陳陽連忙接駕:
“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長安!”
“草民參見陛下,陛下萬歲長安。”
周帝抄起那團窩窩頭,小孽障或許是害怕兩手舉著比臉還大的餅擋在兩人中間。
縮頭縮腦,像舉白旗投降的烏龜。
周帝后起那絲余怒,看到大餅上的牙印時,咻得散了。
這餅又干又硬又大,幾乎是小太子的半個身體。
小老鼠咬了半天也只破了一個邊兒。
嬌氣的東西,在皇宮根本不吃純面類食物,必須有滋有味有夾心,能啃這個干馕,顯然是餓狠了。
打不得,罵不得,兇不得,周帝第一次體會到無可奈何。
這小孽障,啃個干餅都能讓他鼻酸。
怕不是老天爺派下來治他的!
周帝一點兒氣都沒了,可他這個人天生不會說軟話,陰沉沉道
“朕數(shù)到三,把你手里的破餅扔了。”
周帝一步到位:“三”
“?!”
眾人紛紛看向小太子。
小太子還被架著胳肢窩叉在空中,從大餅后面露出一雙眼睛
父子兩人無聲對峙,武君稷情不自禁的蹬了蹬腿兒
周帝臭著一張臉,將他側(cè)抱進懷里,奪過他手中的餅,扔到桌子上
“太子勤儉節(jié)約,不舍得浪費糧食,這張餅,賞給陳愛卿了。”
“起駕。”
天家父子相處方式都不同于常人。
陳府眾人跪送:“恭送陛下。”
周帝抱著小太子策馬,跑出街巷拐入官道,下馬將小孽障抱懷里,用腳丈量長安城的土地。
官道上多是張燈結(jié)彩的店鋪,夜市到了最佳的開張時間,零碎的散販張羅著開攤,他們在店與店之間的青灰墻間討生活,可不敢當(dāng)了店鋪門。
溫聲細(xì)語軟話殷殷,大多店老板是通情達(dá)理的,于是很快的,這里桌子、那里馬扎,高低不一形態(tài)各異的散販攤子便起來了。
交談聲、吆喝聲、散販彼此嘮家常的,與三兩結(jié)伴嘻嘻鬧鬧涌來的路人,組成了周帝治下的長安。
空氣中還彌漫著各家未散的飯香、柴香、連倒出的泔水都別有古樸。
武君稷的心平和了。
他趴在周帝肩膀上,嗅著食物的香味兒,肚子拉長了聲音
“咕嘰——”
“咕嘰——”
周帝的手自夾縫里掏他肚子,非要感受一下圓扁:
“餓了?”
“剛才不還啃你的大餅嗎?都吃哪里了?”
武君稷能對他說啃嘴里的都吐了嗎?全在圍巾里包著呢。
他仗著老登看不見,把圍脖里的碎餅當(dāng)石子彈著玩兒,錢得力低著頭裝瞎,還要聽小太子用貓腔貓調(diào),說狗言狗語
“餅硬硬,牙痛痛,嘴巴累。”
周帝被他搞壞的疊詞逗笑了
“好好說話。”
“餓——”
武君稷扔完最后一塊碎餅,把圍脖里餅渣全抖老登背上,下巴往上一搭,安穩(wěn)的不得了。
周帝以為他餓的沒力氣了。
抱著的胳膊微微收緊了些。
外面的食物不干凈,他不愿意讓武君稷吃外面的東西。
越來越接近皇城,燈火一盞一盞減少,過了好一會兒
周帝語氣生硬道:
“皇貴妃進宮,入太極宮正殿,朕和太后說一說,讓你暫住永壽宮的牙玉暖閣,等開了春,朕命宗正、少府、將作大匠等人將天乾宮重建,作為你的太子宮。”
武君稷嘴角微揚,就老登的脾氣,這輩子別想聽他說一句軟話,能跟你重新掰扯這事,已經(jīng)算是誠意了。
武君稷與周帝相反,他說起軟話能把人哄得分不清東西南北
“父皇,孤一點兒也不討厭你,雖然你不溫柔、脾氣大、強迫癥、暴力狂、還愛兇人,但是你是孤的父皇呀,孤最愛你哦~”
周帝長這么大沒聽過這么直白的情感表達(dá),太上皇和太后不會說,他后宮的嬪妃最多說‘心悅’、‘喜歡’。
不過那浮于表面又寂靜無波的情感不能在周帝心里留下一絲漣漪。
他要就要轟轟烈烈的、能讓人刻骨銘心的。
痛的肝腸寸斷,恨的轟轟烈烈,愛的酣暢淋漓,每天熱鬧而激情,這才是周帝想過的日子。
后宮娘娘們太過溫順,父母太過淡漠,于是他在朝堂大殺四方,每天都化身噴噴龍,噴他個慷慨激昂,以發(fā)泄過多的精力。
自從有了武君稷,他有了更多的樂趣,在朝堂和大臣對吵,下了朝,他和小孽障對吵。
要武君稷評價,周帝就是條狗,看見貓悠閑的窩在那里爪子賤的去撩撥,最好打的貓毛狗毛亂飛他才過癮。
這不,周帝嘴上說著:“不知羞恥。”
心里其實受用極了。
“孤要是和父皇吵架了怎么辦?”
周帝瞥了他一眼,平靜道:“那就吵。”
吵架了就不能愛了嗎?
小太子小生嘆氣:“吵架傷感情,還傷身體,一不小心會傷屁股,嚴(yán)重了還要傷臉。”
周帝默默翻了個白眼,在這等著他呢,小東西。
“朕說不傷就不傷,你跟朕吵一輩子,朕只當(dāng)養(yǎng)了只青蛙。”
武君稷不樂意:“孤為什么是青蛙?”
周帝:“那你想當(dāng)癩蛤蟆?”
武君稷:“孤想當(dāng)人。”
周帝:“你是小孽障。”
“老登!”
“小孽障。”
“老登。”
“小孽障。”
“老登。”
……
在即將進皇宮時,兩人終于結(jié)束了小孽障和老登的對決,最終因為老登吃飽喝足耐心好,險勝一籌
周帝心情大好:
“咱們父子約法三章。”
武君稷:“你總是很大聲說話!”
“朕改。”
“你不講理。”
“朕改。”
“你脾氣大。”
“朕盡量改。”
輪到周帝了
“不許一聲不吭的消失。”
“孤改。”
“你心思深什么都不肯對朕說”
“孤改。”
“朕是皇帝,私下里就算了,有人的時候朕要面子,你得給。”
“孤改。”
武君稷:“那說好了,誰做不到誰小狗。”
周帝走在宮道上,朱紅大門在身后閉合,月亮探出頭,照亮了父子前路
他起誓一般道:“從今以后,朕待你,如你待朕。”
武君稷瞇著眼睛心滿意足:
“那你以后不能打我哦,孤又打不過你。”
周帝輕哼,逗逗他:“朕讓讓你。”
武君稷昂著頭,一臉不應(yīng):“駁回。”
周帝一雙成熟的柳葉眼滿含著笑:
“聽太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