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jiān)碎步跑過來,在錢得力耳邊說了什么。
錢得力皺眉思忖幾息,端著笑走上前:“陛下,昭華夫人攜女求見。”
這個名字勾起了周帝許多少年的回憶。
“見。”
錢得力親自去接了。
周帝把兒子放下,膝蓋推推他的屁股,詢問道:“自已走兩步,去一邊玩兒會兒?”
小太子昂著晴天娃娃頭,吊著嗓子耍無賴:
“孤腿疼,孤頭疼,孤還心里疼,孤走不動~”
他揚著手,要抱。
不僅不走還想最近距離看戲。
昭華夫人遠遠看來,就見一個小童在周帝腿邊纏鬧。
她遲疑片刻,停頓了會兒,決定等小孩被帶下去了再過去。
師兄很不喜歡小孩兒,由其不喜愛鬧的,兩人曾做伴游歷過一段時間,在花拍子那救過幾個孩子,小孩快哭死了也不見他哄一下,躲瘟疫似的躲得遠遠的。
周帝壓著嘴角,故意逗他扭著身子躲。
小太子便抱住他的腿效仿考拉,屁股壓他鞋面上。
嗓子里哼哼唧唧表達著不滿。
仿佛他要不抱,他就哭給他看
“再叫兩聲,朕滿意了就抱。”
武君稷立刻拿出十八個腔調(diào)喊父皇。
周帝心里美了,終于把小孽障抱起來。
小孽障平日里脾氣大,主意大,心眼小,動不動就是給你個眼神自已領(lǐng)會,他說十句,對方說一句。
硬氣的時候挺氣人,一但軟和了,周帝恨不得把心臟掏個窩給他放進去,走哪帶哪。
周帝逗他:“父皇怎么叫?”
小太子抱著脖子黏糊糊貼上去
“父皇~~~”
周帝又是一陣朗笑。
昭華夫人訝異極了,六年竟讓人發(fā)生這么大變化嗎?
錢得力壓著聲音提醒:“夫人,那位殿下是太子殿下。”
當年兩人游歷,錢得力伴周帝身側(cè),自然知道兩人的相處和情分,因此給幾分面子。
昭華夫人一聽,牽著女兒的手緊了緊,便想上前細細打量。
“臣婦參見陛下,陛下萬歲長安。”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周帝態(tài)度溫和與其寒暄起來:“昭華,快快起身,你我二人已經(jīng)許久不見了。”
昭華夫人眸中閃過回憶:“是啊,已經(jīng)很久了。”
武君稷后悔了,他不該留下。
他目光看著昭華懷里那位低著頭怯生生的小姑娘,心里翻騰著某種極端的情緒。
周帝順著他的目光看,昭華夫人立刻道:
“這是小女阮知之。”
周帝慫恿小太子:“去玩兒會?”
武君稷抱著他的脖子不愿意下去。
周帝故意誤解他意思:“害羞了。”
害你個頭!
一想到他和阮知之的孽緣還是老登牽的,武君稷只想麻溜的滾蛋。
他踢踢腿,愿意下去了。
周帝點評:“朕猜中了。”
阮知之五歲了。
娘說帶她進宮看看她未來的小郎君。
小郎君有些害羞,她不害羞。
她大著膽子伸出手:“我?guī)闳ネ鎯喊 !?/p>
武君稷公事公辦的板著臉:“你跟孤來吧。”
他人小,故作老成,聲音也嫩的可愛。
阮知之屁顛屁顛跟上去。
沒了小孩兒在場周帝和昭華夫人也放開了。
“以前不見你進宮,阮源一被抓你到跑的挺快。”
“怎么,求朕放了他?”
當年周帝愛慕昭華要娶她為妃,昭華不樂意,她說不喜歡舞刀弄槍的喜歡讀書的。
而且只給人作正頭娘子,不給人當妾。
周帝沒一腳踹死阮源,也是看在昭華的面子上。
昭華嘆息一聲,并不說阮源的事:
“當年你我訂的口頭婚約還做數(shù)嗎?”
周帝想到了當年昭華成婚時,他說的——你等著,孤娶不了你,日后孤的兒子一定要娶了你女兒!
本是一氣之言,沒想到被拿出來說事了。
“算數(shù),不過得是妾。”
情分是情分,君臣是君臣。
昭華苦笑:“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我怕自已死了,阮家薄帶了知之。”
若是武君稷在這他一定會說,薄待不至于,教歪有可能。
時間真的挺殘忍,誰能想到一個天真單純的小姑娘長大后會成為一個天天罵人的潑婦。
阮知之,阮源的女兒,母親在她五歲那年難產(chǎn)而亡,算算日子就是今年冬天。
按照原來軌跡周帝會在今年冬天查抄陳家,阮源救下陳瑜,阮知之與陳瑜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彼此相愛。
陳瑜一心復(fù)仇,阮知之癡心等待,20多歲仍未出閣。
就這么一對兒鴛鴦被武君稷這個攪屎棍拆了。
乞丐太子,入長安參加的第一場宴會跪地上撿銀豆出盡丑相,被皇帝外包給有天下第一師之稱的阮源教導(dǎo)。
他營養(yǎng)不足,個頭矮,頭發(fā)枯黃,有病,還瘦,各種buff疊滿,成了阮知之的小師弟,與光風(fēng)霽月的大師兄陳瑜形成鮮明對比。
武君稷殺27個砍頭息罪犯,被周帝不滿,故意給他賜了一樁整個長安城都知道新娘心有所屬的婚。
兩人也理所當然的過成了怨侶。
你罵我肛狗,我罵你潑婦,你掀桌子,我砸床,用語言狠捅對方心窩子,活著就是折磨,只看誰先受不了被罵死。
武君稷命硬,比阮知之多活了十年,享年39歲。
對方英年早逝,武君稷像模像樣哭兩聲,轉(zhuǎn)頭嘴咧上天。
這輩子再相遇武君稷只覺得晦氣。
對方再好也改不了武君稷上一世對她的印象。
不止阮知之,目前遇到的,陳瑜,二皇子,阮源,周帝,以后可能會遇到別的“故人”,武君稷見一個,討厭一個。
上輩子武君稷活著就折磨。
這輩子活著就是膈應(yīng)。
種地吧,只有種地能讓他暫時忘了這個膈應(yīng)人的世界。
阮知之屁顛屁顛跟著他,走著路也瞧他
“你為什么頭上纏了紗布?是受傷了嗎?”
“頭上受傷會不會破相啊?你長的好看嗎?”
“你好香啊。”
“我也想像你一樣香香的,你當了我小郎君,咱們天天睡一處,我是不是就能和你一樣香了?”
武君稷雞皮疙瘩起了滿身
“錢公公帶她去別處轉(zhuǎn)轉(zhuǎn)。”
“孤有事要回太極殿,不作陪了。”
阮知之愣愣的看著他離開,兩眼立刻委屈出了淚花,哭著去找娘親
小郎君好像不喜歡她,嗚嗚嗚
今天就是多事之日。
武君稷在寢宮門口遇到了皇貴妃娘娘。
兩人皆是一愣。
武君稷拱了拱手:“皇貴妃娘娘。”
皇貴妃只受了半禮:“太子殿下。”
“您來是找父皇嗎?父皇在太極宮后面的千鯉湖小花園。”
皇貴妃笑的勉強:“本宮來此,見到太子殿下也是一樣的。”
武君稷仰著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皇貴妃:“太子殿下頭上的傷可還疼?”
武君稷搖頭。
“殿下,在學(xué)宮陳瑜護衛(wèi)不力,降罪罰跪是應(yīng)該的,只是他已經(jīng)跪了一夜了。”
“本宮作為他的親姑姑,心有不忍,所以想為他求情。”
“若太子殿下覺得罰跪一夜不夠,可以先給他記著,留后再跪。”
皇貴妃也是等不及才找上門。
二皇子的點將王清昨夜就被帶走了。
聽政殿前只剩下陳瑜還跪著。
皇貴妃記掛著一夜沒睡,本以為今日一早應(yīng)也差不多結(jié)束了,現(xiàn)在都要巳時了,還在跪著。
武君稷實話實說:“孤并不知道此事。”
皇貴妃遲疑,昨夜她去求皇帝,皇帝說聽太子的意思,太子又說他并不知情。
兩人間有紅繩感應(yīng),武君稷心念一動,滿腦子涌上來
——王清被領(lǐng)走了,只有我沒人要
——只有我沒人要
……
武君稷:“……”
“孤讓王嬤嬤走一趟,將陳瑜送進照宸宮,皇貴妃娘娘可以提前宣太醫(yī)。”
給他治治腦子。
外人入內(nèi)宮要陛下準許。
但陳錦是皇貴妃,又有太子發(fā)話總有些特權(quán)的。
皇貴妃顧忌的是其他,武君稷給出了保證
“父皇那里孤去說,不會讓皇貴妃娘娘為難。”
陳錦終于放心了:“多謝太子殿下海涵。”
王清被早早帶走了。
只我沒人要。
陳瑜膝蓋跪到麻木,身體又困又累又疼。
他低著頭像沒了生機的木偶,第一次覺得,弱小就是原罪。
天誓之聲猶在耳邊,陳瑜像被抽斷了呼吸一樣痛苦。
太子不需要他。
稷下學(xué)宮,王清被帶離二皇子身邊,兩人間的氣運共享從未間斷。
二皇子希望王清能脫離囚困回到他身邊,他被寄予希望被需要。
而陳瑜自被帶離,太子就放棄了他。
被逼到發(fā)天誓自救,也沒想過在他這里尋求一絲機會,他不信他。
氣運斷聯(lián),紅繩又是單向的。
陳瑜有一刻生出后悔,為什么他不能知道太子心里所想……
恍恍惚惚中,有人路過他身邊,里面有一道小孩兒的腳步聲,陳瑜眸中一亮抬頭看去
一個女孩。
阮知之。
二人對視,一個眼里包著淚,滿是好奇。
一個跪著,狼狽的不得了。
陳瑜心一抽,她怎么會入宮?
陳瑜對阮知之是愧疚的,但就像人生相遇有前后,愧疚也有輕重。
陳瑜愧疚的人多了去了。
但他只想向一個人獻上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