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對周帝而言猶如陰云后探出來的一角太陽,只是一角,頤指氣使理所當然的味道便沖了周帝一臉,讓人喜怒皆不得。
“臭小子,每次見面嘴里沒一句好話。”
“什么時候來的?”
武君稷胡說八道:“剛剛。”
如果將肉體比作靈魂在世界的錨點,這樽神龕是武君稷在這個世界的第二個錨點。
他之前學著龜十三,用氣運化出形體,眼下不知抱著什么心態,不愿意在老登面前展露。
故意讓他看不見摸不著,仰頭對著個神龕自言自語。
這無所吊謂的調調,聽的人手癢,若小東西在他面前,非要挨一頓巴掌炒肉。
父子迅速對了一下兩邊情況。
武君稷告訴周帝,小柿子在東北第一次引發雷讖,他和胡先生以及佛道兩家交手的事,還有他所知的關于帝辛咒讖的事。
周帝告訴他胡先生今日在朝堂說的帝辛、九龍圖、人皇釘之言。
武君稷隱去了因果線、香火的奧秘,周帝則隱去了鑄人皇釘之事。
兩人將信息對完,周帝心中有了大概。
“也就是說,你并沒有接下帝辛的復仇咒讖?!?/p>
“你無法讓咒讖自行停止?!?/p>
武君稷:“嗯?!?/p>
這是個好消息,也不是好消息,這代表他們只能硬扛咒讖。
“朕已經傳令,明日辰時祭祀神龕?!?/p>
“稷兒,帝辛咒讖若不解決,天下生靈皆要陪葬?!?/p>
周帝意在告訴他,武君稷不可避免牽涉其中,人皇咒讖,只能以人皇相抗。
武君稷是一定得出手的。
武君稷坦言:“孤打不過帝辛。”
“如果能拔出人皇釘可以試一試?!?/p>
周帝臉色微妙,人皇釘釘著三分人皇運,如今各國氣運和妖域都源自這三分人皇運,如果拔出人皇釘,氣運歸一,人皇權柄完整可扛咒讖,但妖域會塌,千千萬萬化虛的妖死了還好,萬一出來了,則天下大亂。
再者,氣運歸一后,人身上的氣運是否還會存在?
胡坦說過,人皇時代,生靈無運,人皇為神。
人真的甘心將性命尊卑交出去,給一個‘神’裁奪嗎?
別說別人,周帝就不能。
沉默在父子兩人間劃出距離
周帝:“人皇釘,不能拔?!?/p>
武君稷轉身就走:“辦不了,等死吧!”
他陰陽怪氣:“隕石腰帶配龍袍挺好看的,愛看,多穿?!?/p>
他刮出一陣劈頭蓋臉的狂風,把周帝和陳陽吹的踉蹌,頭也不回的走了。
周帝吐了滿嘴的土,開口就罵
“才多久沒見,你都敢站在朕頭頂拉屎了,天天和一群畜牲混在一起,脾氣都混差了!你個混不吝的,等你回來朕非得教教你誰是爹!”
他指著神龕朝錢得力和陳陽撒氣
“簡直是無法無天!”
兩人只能賠笑。
周帝是憤怒,陳陽更多的是開心。
任誰遠遠看著自已親兒子三年時刻忍受著接近的欲望,忽然有一天,他走過來,朝你撒了把土,憤怒?不,撒的真好啊。
這么小就會撒土了,真厲害。
比大周更焦急咒讖解決辦法的是別國的皇帝,天上龍吟陣陣,是各國借龍運息聯。
周帝自眉心一點,一條粉龍匯入國運帶來了三國國君的傳信。
周帝暗道一聲麻煩。
“回殿,蒙、蕃、高麗三國的國君傳信,有秘事商議?!?/p>
*
天上的震耳欲聾的讖雷亂了妖族的心。
比起還有皇帝、官服可以倚仗的凡人,它們沒有任何倚仗,這天雷,竟然連化虛的妖靈都能殺!
比氣運更可怕!
四處游蕩的妖靈惶惶不安,它們是消息散播最快的群體,大光音寺和蒼道門的消息,不知以什么途徑,飛速在妖靈中傳開,很快,長安城內所有大妖都知道了。
帝辛咒讖!連國運都擋不住,所有生靈都會死!
‘我早說去東三平,現在只有那里是安全的’
‘都怪胡坦,他為什么要背叛帝辛,如果沒有它,我們也不會面臨死亡’
‘是胡坦殺的人皇,和我們有什么關系’
飄著的妖靈們一個個怨意沖天。
它們都是修出靈智沒多久的妖,沒有民族的概念,更沒有仁義德行,它們才不管什么自由,更不會感恩先輩為它們開辟的妖域,它們只會憤怒自已的利益受損。
一個個怨聲載道,在胡坦耳邊咒罵。
胡坦被割了舌頭,砍了雙手,御醫給他用最好的傷藥,止血包扎,確定他死不了,放在一個壇子里給他吊上城墻。
防止它用妖力逃跑,周帝在壇子上打下一道氣運壓制。
胡坦一醒來,就聽到滿耳怨罵。
它辛辛苦苦不惜一切代價庇護的族人,居然在怪他!
它們怪它背叛帝辛。
怪他開辟的妖域困住了它們的自由。
怪它殺人皇,被讖咒。
怪它連累它們被雷劈。
字字句句,扎得胡坦氣血翻涌,心涼道冰點。
它口中嗚嗚著,我明明是為了妖族!是為了你們!
‘它在罵我?草,為什么不弄死他!’
‘要是能殺,我現在就想殺了他’
……
種種戳心的詛咒,令胡坦直接在壇子里昏死過去。
*
李九自太子睡下,便半睡半醒的守夜。
可到了后半夜,天雷大作,閃電劈醒了房間里外的人和妖。
最先出現騷動的是卡瓦爾族,他們害怕下雨,這么冷的條,又獸皮,擠在一起,勉強能睡,萬一下雨,可能凍死個人啊。
族長阿娜啟達不得已挨個敲響了房門,懇求讓他們的族人進房間避風雨。
妖族不怎么開心的接受了他們。
一排的大通鋪,擠進小孩、女人、老人都很勉強,剩下的要么去窩棚,要么進磚窯。
去哪個都比在院子里被雨淋了強。
初始的雷霆并沒有讓眾妖警覺,直到雷聲連綿不斷,轟的大地仿佛要裂開,天空變成墨紫色,仿如世界末日。
凝在一處的閃電,瞬息鋪開!整個天地成了雷網,大妖們瞬間炸了毛。
一股難以言喻威勢,懾住眾妖心神,鬣狗女王第一個反應過來,是那日的雷劫!
她喉嚨里低吼著躍出房門。
一個、兩個、三個……
源源不斷的妖沖出門,或跳上房頂,化作人形立在院中,或展開包圍圈,圍在籬笆院外。
一股強烈的緊迫感和恐懼,催促著它們做出挽救族群的本能。
幾乎是架勢拉開的瞬間,墨紫色雷霆一劈而下!
滅世的陰雷,將眾妖驚的肝膽俱裂,它們伏低身體,毛發俱炸,喉嚨里發出恐懼的威懾——
轟!
令人絕望的死亡沒有到來。
在它們面前撐開的是一道如年輪如日晷如太陽似的金光!
浩蕩的人皇運,瞬息鋪開十萬里!
將東三平所有惶恐的、驚懼的、不安的生靈們,全部納入保護圈!
這一夜,整個東三平都看到了一只金色的鳥兒。
它就是太陽!
“多么瑰麗的赤紅啊,那是它冰冷而神圣的圣眸!”
“多么璀璨的鎏金啊!那是生命的搖籃!”
大鮮卑山中,蝙蝠王在金光下捧著妖璽舞蹈詠唱,他聲音浮夸,表情卻虔誠。
它捧著妖璽,朝著籬笆院的方向單膝跪拜
“為偉大的妖皇,獻上最誠摯的忠誠!”
濃郁的信仰之力,和一條條來自各方的命線涌向妖璽。
籬笆院里回過神的眾妖,一個個面面相覷,環視一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沒有提前演習,在危機到來時,每只妖都選好了自已的站位,沖鋒、防御、死守,可以拉到戰場的隊形就這么出來了。
鬣狗女王看向隊伍的最前方,一只插翅的白老虎,赫然當空。
鬣狗女王對他的提防忽然就放了些。
無論他心里怎么想,危機時刻的本能做不了假,他愿意為保護陛下沖鋒。
天空中的金鳥,沒有一絲勉強,在雷霆擊打下,巍然不動,站在屏障上優雅的梳著羽毛。
鬣狗女王放輕了腳步,返回房間,炕前,李九和栗工猶如兩只黑鴉,靜靜的站著,小太子睡的依然香甜。
鬣狗女王臥回自已的位置。
其他妖,有的回來了,有的還在外面,它們聽著雷霆,劈啊劈……
當武君稷在土炕上醒來,燈火是暖的,身上也是暖的,雖然沒睡,但身體很舒服。
外面有人聲騷動。
屋里卻安靜的很。
金色的大鳥在雷霆下淡定的梳著身上羽毛,時不時對天雷投去不屑。
它霸道的在高麗國境線上劃了條重合線,相當于一只鞋,它撕爛了人家腳后跟那塊布換上了自已的,說人家買的鞋它出了銀子。
雷讖落下時,高麗來不及反應,國境百姓被雷劈殺,人皇運卻早早撐起安全屋,且向狼狽逃竄的高麗人敞開懷抱——來吧,這里安全。
于是許多人稀里糊涂跑了過去。
高麗對東北的守備并不嚴,因為有沼澤,沒人愿意去死地,高麗邊境苦寒,耕地也不多,只有幾百人軍隊駐守,不知什么時候夯的城墻,下面好幾個狗洞,這就方便了武君稷勾搭人家的國民。
高麗國運對著壓它腳跟的金烏怒吼,被連扇幾個巴掌,乖了。
在它國嚴陣以待的時候,東三平反而成了最安靜太平的地方。
武君稷在塌上化成了‘多’字形,塌上的溫度剛剛,特別舒服。
他享受了片刻,才拍拍手,將眾妖目光吸引過來
“孤神游長安……”
他將帝辛咒讖一事稍微講了一下,那口吻只是讓它們知悉此事,知道天上的雷是什么原因,并沒有指望它們能做什么。
“明天,該墾地墾地,該打獵的繼續打獵?!?/p>
武君稷蹭蹭藥枕,含糊不清道
“天塌不下來,誰敢閑著不干活,弄他?!?/p>
就是這份平靜,給了妖族莫大的安穩。
還能種地,說明不是大事。
眾妖放下心來,它們陛下是妖皇,擁有人皇運,人皇運在它們眼里是無所不能的存在。
于是,武君稷說什么,它們就信什么。
陛下說天塌不下來,那就塌不下來。
陛下說繼續干活,那就繼續干活。
轟轟轟的鳴響,好似來自天庭的催命符,打出的閃電,如地獄露出的一線死光。
這場雷讖的影響還在發酵。
東虎王、長白山君、諸國妖儲,還有隱在各地的散修大妖,它們全都因這場滅世的天劫不得已站出來,思考它們一直逃避的問題
——成立妖庭。
一場雷讖,將妖族的弊端暴露無遺。
它們沒有一個可以仰仗的存在,它們只能如寄生蟲一樣,躲在別國領地,被人族的國運庇護。
而一旦它們被驅逐出境,就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