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上,幾道身影立在雷讖之下。
這些國君做不到如武君稷這般橫跨千萬里,他們目之所及只在國土內(nèi),此次全體匯聚大周是周帝為他們大開方便之門。
一道金色的高挑身影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看著這道身影,他們很難將他當做普通小孩兒對待。
能走上國家的博弈場,他就是一個政客,政客不分年齡與性別。
武君稷:“諸位都想好了?”
高麗王冷哼一聲
“明知故問,只是本王有惑,望周太子解答。”
武君稷:“說。”
高麗王掃視父子二人
“今日站在這里提條件的,是周太子,是人皇,還是妖皇?”
還是立場問題。
周太子,是大周的太子。
人皇,是人族的人皇。
妖皇,是妖族的妖皇。
他是屬于大周一國,還是人族一族,又或者是妖族一方。
這是武君稷一直在逃避的問題。
他接受了妖族的跪拜,卻口怯于自稱妖皇。
他享受著神龕的香火,又怯于承認自已擁有人皇的權柄。
他是周太子,卻又干著周太子這道身份最不能干的事。
人族的朝堂,只認周太子。
妖族的領地,只認妖皇。
人皇對人族諸國掌權者而言,是奴役主,是不該出現(xiàn)的‘神明’。
人皇對妖族而言,是政權對立。
他要么是為人所控的周太子,要么是異族妖皇。
武君稷早已做出了選擇,遲遲不定下立場,是他優(yōu)柔寡斷不夠果決。
心口難咽的脹塞,就是他逃避的因由。
他不敢承認眷戀周太子這個身份帶來的親情呵護。
他害怕身份轉(zhuǎn)變后會與周帝成為仇人。
他舍不下故土,舍不下中原,舍不下大周。
他畏懼有朝一日,站在生養(yǎng)的土地上,被人指著鼻子罵‘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歷經(jīng)兩世,對中華民族血脈的認同感,刻入了他的靈魂。
對中原故土的忠貞,讓他接受不了自已會成為中原的侵略者。
這就是他猶豫不決的根源所在。
蝙蝠王一而再再而三的催促,鬣狗女王初始不肯歸服,天下諸妖來投著少,還有白王現(xiàn)在還未放棄爭奪妖皇之位,皆是因為他優(yōu)柔寡斷。
他總想再等等,等到他在東北立住腳跟,可戳破那層遮羞布,立住腳跟再宣布妖庭政權真的會比現(xiàn)在宣布妖庭政權更利于他嗎?
不會。
不會。
不會。
撕開心里見不得人的逃避,從陰溝里翻出來將丑陋的懦弱一頓曝曬,陣痛之后武君稷終于得到了一絲釋然的輕松。
回答高麗王的,是一聲清脆的鳥鳴。
“戾——!”
人皇運凝成了一只璀璨的金烏,紅眸若深淵,翼若垂天之云,振而飛,穿云戲雷凡人不可見,諸國公卿妖域之妖皆目逐之。
金烏所到之地,皇令無阻。
皆聞諭曰:
“朕乃——妖皇武君稷。”
“天上地下,吾不死,萬妖不得稱王,違令者殺!”
“心誠者,誦吾名諱,去往東北妖庭,保爾等一路平安。”
圣諭入周帝耳,胸腔被塞入了一團阻塞呼吸的濕布,一下一下磨蹭著跳動的心臟,撕肉扣痂的疼痛,讓人難受的要爆開。
周帝早想過會有這一天,但沒想到會來的這么快。
山呼海嘯的悲傷,一下將他的靈魂拽出軀體,往日的夢境走馬觀花似的一段段閃現(xiàn)。
切膚剝離之痛,精準的踩在了周帝不可忍受的底線上。
他心里狂嘯著:
你才四歲。
你才四歲!
你才四歲!
這一刻周帝好恨!
他恨武君稷心狠,恨高麗王戳他心窩子,恨帝辛弄惡心人的咒讖,恨胡坦,恨氣運,恨老天。
為什么給他一個生而知之的兒子!
既然重回胎中,為何不能重新開始!
強大的理性告訴他,從此塵歸塵土歸土,父子二人注定道不同不相為謀。
武君稷既然已經(jīng)是妖皇,他身為大周皇帝就該廢儲再立!
他甚至想以此作出反擊,干脆利落的報復回去。
再嘲諷他騙他兩回糧草,并聲明不會再進行支援,他甚至可以再絕一點兒,你既然是妖皇了,生養(yǎng)之恩便還過來!
親近之人戳心窩子才最痛,大周國運感受到周帝的心緒起伏,蒼龍低吼聲陣陣,身體坐在諫政殿的周帝,捂著胸口,喉嚨發(fā)堵,一股郁氣咽之不下吐之不出。
最終,他什么都沒說出口。
人妖悲歡各不相同,妖域在狂歡。
東北之上,這道諭旨猶如一根定海神針,將妖族的基本盤定的死死牢牢的。
它們仰天吼叫回應,它們肆無忌憚的宣泄著心中的歡騰,飛鳥載歌載舞,走獸跳躍歡呼。
所有的呼聲,最后歸于一聲
“妖庭!”
“妖庭!妖庭!”
它們朝著關闔的房門俯首
“妖皇千秋不朽!妖庭千秋不朽!”
栗工與李九只有一門之隔,卻仿佛隔了山海,
栗工站在外頭,李九現(xiàn)在里頭。
外頭的憂思西南方向的君主,心向故國。
里頭的守衛(wèi)著身邊的君主,心生悵惘。
諭旨傳到長白山君耳中,傳到了奔走逃命的諸妖耳中,傳到了各國妖儲的耳中。
無數(shù)道含著祈求和期望的誦名之聲。
“武君稷……”
“武君稷……”
“武君稷……”
“誦吾族妖皇之名,武君稷——”
萬萬誦名聲自武君稷耳邊炸開!
命線匯銀河,這在絕境中交付的命線無比虔誠,自四面八方纏裹在武君稷身上,形成巨大的線繭!
大鮮卑山中的妖璽綻放出無與倫比的光輝,強大的威懾力,令蝙蝠王發(fā)自內(nèi)心的跪地朝拜,東虎王目中驚駭長久不散。
蝙蝠王低笑,充滿誘惑和篤定
“東虎兄,你若不歸順,等陛下騰出手來,說不定會成為第一個死在陛下手中的妖、王哦。”
東虎王滿臉肅然
“你容我想想。”
浩蕩的人皇運瘋狂流轉(zhuǎn),這龐大的磨輪仿佛終于被命線的把手推動了一絲,開了閘的江海順著萬萬條命線的溝壑,一泄而出!
妖域凡誦名者,身體無不感受到了人皇運的力量,它們不再遲疑,不仿徨,被驅(qū)趕、流浪的鼠客終于有了方向,迷途的風箏,逆雷而上,直奔東北!
妖庭!妖庭!妖庭!
哪怕是妖靈期化虛的妖靈,都受到了人皇運的加持,它們震驚之后,齊奔東北。
這些藏在民間,游在街道的妖靈,猶如地獄的幽靈,浩浩蕩蕩的展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遷徙!
東北!妖庭!
它們的行動刮起了陣陣妖風,凡人不明所以,只覺得風比往常陰涼,殊不知,自已已經(jīng)與千百妖靈擦肩而過。
皇城門上的胡坦,嗚嗚嗚哭嚎著,鼻涕眼淚讓他狼狽的像缸中蟲。
它看到了妖族的哀鳴,看到了千萬年前前輩白流的血,刺的它遍體鱗身,心傷欲死!
它們豁出潑天的代價,換來的自由,在千年后,又因為他們而起的雷讖交付了出去。
因果循環(huán),這難道就是因果循環(huán)!
如果妖族注定為奴,那千年前的它們算什么!
它千年中的付出,和蟄伏又算什么!
人皇!
人皇!
哈哈哈哈哈!它們終究沒能贏了人皇!
它們妖族基業(yè),在今日塌了!
哈哈哈哈哈啊!!!胡坦的哭嚎如詭異的夜梟,叫聲凄厲,令人毛骨悚然。
朱雀子行將就木,滿臉的死氣堆出了一抹凄苦,他仰著頭,望著天,嘴里瘋癲喃語
“有恩的死里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
“欲知命短問前生”
“欲知命短問前生——!”
他大張著嘴,喊出最后的‘遺言’,直挺挺倒下了,死不瞑目。
生前最后一眼,他仿佛看到一條紅色的線,啪的,斷了……
武君稷若有所覺,朝著某個方向瞧了一眼。
大蒙國君半晌道了句:“周帝養(yǎng)了個好兒子。”
然后就是長久的無言。
武君稷等了一會兒,禮貌問
“沒話了?”
“既然沒話了,就說說我的規(guī)矩。”
“我與父皇的事,輪不到外人插嘴,以后場合我不希望你們,以及你們國家的臣民在我面前議論一句,就比如剛剛那句話,下次再讓我聽到,我也不知道自已會做出什么。”
“孤才四歲,若不小心見了血,在場有禮的君子們多多擔待。”
諸國國君,以‘呵呵’對之。
武君稷不管他們的態(tài)度如何,他只看以后。
“雷讖之事,我要你們在皇城鑄我神龕,龕底刻名,上到王權卿貴下到平民乞丐,皆要供我香火,雷讖不解,香火不斷。”
大蒙國君:“政令到達地方會很慢。”
武君稷:“我會解決。”
大蒙國君:“好。”
大蕃國君焦急道:“你到底什么時候出手,朕等不及了!”
武君稷:“三日,你們鑄好神龕,孤便動手。”
大蕃國君:“朕今晚就能鑄好,你明天能不能動手?”
“不行。”
“為什么?!”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所為此理也。”
大蕃國君還要再說什么,腦子一轉(zhuǎn),反應過來,對方好像說出了了不得的東西。
議論就此打住,意見達成一致,他們會在三日內(nèi)鑄成神龕,允許百姓供奉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