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銘九眼神銳利如鷹隼,再次緩緩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仿佛連灰塵的下落都變得遲緩而刻意。
他目光所及之處,任何細微的異常都逃不過他的審視。
墻壁是厚重的深色實木護墻板,拼接嚴密,連一枚硬幣都難以嵌入縫隙。
深紅色的織花地毯從門口鋪陳開去,覆蓋了整個地板中心區(qū)域,邊緣緊貼著墻根,平整得沒有一絲多余的褶皺或可疑的隆起。
所有的家具——
那張寬大的紅木雕花床、厚重的書桌、兩把高背椅以及靠墻擺放的矮柜,都保持著幾分鐘前的原貌。
甚至桌上那盞綠玻璃罩臺燈的角度都未曾變動。
他的視線尤其在那張紫檀木棋盤上停留了片刻。
棋子靜靜地立在格線上,那枚被委員長時常在思索時無意識摩挲的“帥”子。
表面泛著溫潤的光澤,依舊停在九宮格的正中心,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暫時離席。
棋盤旁,一杯喝了一半的清茶早已沒了熱氣。
“別動任何東西。”
他忽然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說話的同時,他制止了身后一名正下意識要伸手去掀開床尾厚重錦緞床褥的士兵。
那士兵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收了回來。
孫銘九的視線并未離開房間各處,卻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每一個士兵心上:
“少帥特意交代過,不能留下任何翻找的痕跡。
委員長心思何等縝密?
若是回來看到房間有絲毫異樣,受了驚擾,這責任……我們誰都擔待不起。”
聞言,幾名原本也有些按捺不住想動手檢查的士兵立刻繃緊了身體,僵在原地。
他們的雙手垂在身側,再不敢妄動屋內的任何陳設,只能用目光進行搜索。
孫銘九不再理會他們,獨自在屋內極其緩慢地踱起步來。
他的步伐很輕,厚實的軍靴踩在地毯上幾乎無聲。
可他的目光卻像最細密的梳子,一遍又一遍地篦過整個空間。
他走到鑲嵌著穿衣鏡的厚重衣柜前,柜門緊閉。
他伸手,極輕地拉開一扇,里面掛著幾件熨燙平整的深色長衫和戎裝,下方整齊碼放著皮鞋。
縫隙狹窄,別說藏人,連稍大些的物件都塞不進。
他搖了搖頭,無聲地合上柜門。
書桌底下空空蕩蕩,一覽無余。
他甚至還彎腰看了一眼桌背與墻壁之間那不足一掌寬的窄縫,只有常年積累的薄灰。
那扇通往小陽臺的雕花木門緊緊關閉著,老式的黃銅插銷是從室內這一側牢牢扣死的。
透過門上的玻璃,可以看見陽臺外側影影綽綽,那是奉命在建筑外圍全天候盯守的哨兵身影,絕無可能有人從那里進出而不被發(fā)現(xiàn)。
他的視線幾次銳利地掃過光潔的、裝飾著簡約石膏線的天花板。
那是這個房間唯一看似“不接地氣”的地方。
他仔細打量著每一處線條交匯處,尤其是四個角落,以及中央那盞西式吊燈周圍。
然而,目之所及,皆嚴絲合縫,并無異樣。
最終,他的目光帶著沉重的不甘,落回腳下厚重的地毯。
一個大活人,一個他們親眼看著的人,難道就這樣在門窗緊閉且守衛(wèi)森嚴的房間里憑空消失了?
理智告訴他,這絕無可能。
但眼前毫無破綻的現(xiàn)實,又像冰冷的墻壁堵在面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像沙漏里的細沙,無聲催促。
委員長與少帥的會面,不會持續(xù)太久。
半晌,孫銘九腮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腔里的郁結和挫敗都吐出去。
“撤。”
他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一個短促而冰冷的字眼,臉色已然鐵青。
說罷,他率先轉身,邁著略顯僵硬的步伐,帶頭退出了房間。
門被重新輕輕掩上,并未發(fā)出大的聲響。
兩名被指定留下的士兵,如同先前那般,一左一右,挺直腰板,如同兩尊沉默的門神守在門外,目不斜視。
孫銘九并未立刻離開。
他停在門邊,忽然提高了音量,聲音里充滿刻意壓制的怒意,對著兩名士兵劈頭蓋臉地罵道:
“他娘的!好好一個大活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就這樣讓他跑了?
都是一群廢物!飯桶!”
罵聲在安靜的房間里不斷回蕩。
他頓了頓,又對著低垂著頭大氣不敢出的兩名守衛(wèi)士兵吼道:
“你們兩個,給我滾回原位待著!睜大你們的眼睛,給我看好了!
這扇門,從現(xiàn)在起,一只蒼蠅也不準放出來!聽到?jīng)]有?!”
“是!營長!”
兩名士兵身體一震,畏懼地低下頭,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人都不見了,還看什么?
然而,就在這厲聲呵斥的掩護下,孫銘九卻極其迅速而隱蔽地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兩名士兵靠近他的手,指尖帶著強調的力度。
同時,他銳利的眼神深深看向他們,目光微微向緊閉的房門方向示意了一下,那眼神里的含義復雜。
末了,他怕兩人沒懂,又湊近兩人耳邊,用幾乎是氣音的低語,留下一句清晰的吩咐:
“仔細聽,里面有任何不尋常的動靜,立刻來向我匯報。”
說完,他這才轉身離開。
軍靴踏在光潔地板上的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走廊拐角。
房間里,重歸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極其微弱的天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毯上投下一條極細的模糊光帶。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或許更久,在這片仿佛凝固的寂靜中。
天花板的西北角,一處被精美的帶有花卉浮雕的石膏裝飾線條巧妙環(huán)繞和掩蓋的地方。
一塊看似與其他部分渾然一體、嚴絲合縫的矩形石膏板,邊緣極其輕微地松動了一下。
隨即,它被從內部,以難以想象的緩慢和穩(wěn)定,向上頂開了一條比頭發(fā)絲寬不了多少的縫隙。
一雙眼睛,在縫隙后方的黑暗與塵埃中浮現(xiàn)。
正是躲藏在天花板上的林易。